那個奇怪的夢沒有消停,我一連幾天都夢到那個恐怖的場景,奇怪的夢已經成了我的夢魘,它總在我熟睡時出現。我開始思考關於那個夢的信息,夢裡肥胖的男人知道我的名字。
他喝醉了,不停地抽打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我?我坐在床上發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做這個奇怪的夢,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我還是和往常一樣翻著我臥室裡的東西,終於我在抽屜裡發現了一把鑰匙,奇怪,這個抽屜我前幾天翻找過,當時並沒有鑰匙,我沒有多想,我的眼睛立刻鎖定了那個小盒子。
我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本子,本子的封面是動畫人物,本子已經泛黃,發出淡淡的霉味。我把它拿了出來。
是本日記。
我隨手翻開一頁。
“
今天我已經簽了協議,此外,他們還讓我寫了志願書,我必須在志願書裡坦白些什麽,有點遺囑的味道。
我隨意寫了一些,就像我從小在單親家庭裡長大,父親酗酒,家暴,我整日都擔驚受怕之類的。
這也讓我回想起了過去,父親總是有許多理由打我,但他打我是不需要理由的。由於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我得了抑鬱症。
幸運的是,我**博士選上了,X博士研究十幾年的回溯儀(也就是時光機)已經研發完畢,前些時候我聽說需要志願者,就立馬報了名,沒想到真的被選上了。
我要回到十五年前,我要回去拯救自己。
就寫到這了,祝我順利。
——2012年5月1日
”
我皺起眉頭反覆讀著日記的內容,嘴裡默念著X博士,卻完全記不起來。我翻開後面一頁,隨著字跡,我記憶大門的閘像被拉開,記憶如洪流一般湧入我的大腦,日記的場景已經出現在我的面前。
“
機器內部有股濃厚的怪味,我有些緊張,呼吸開始不順暢。
天旋地轉的感覺忽然襲來,我覺得像是頭在上腳在下,這是一股強烈的失重感,暈得我睜不開眼。
我努力不讓自己喊出聲,我仿佛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撕扯著,不行,我得把眼睛睜開。倏忽,萬籟俱寂,耳邊呼嘯的風停住了,失重感也消失匿跡。
我看到他了,他躲在角落。
X博士成功了!我回到了過去的家裡。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在一個小時左右回到未來,我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耳邊是父親熟悉的叫罵聲。我看見他小小的身軀在黑暗裡顫抖,隨著摔東西的每一聲動靜而抖動。
家裡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原來從那時候開始,父親就不喜歡開燈。
“子恆!你過來!”我輕聲喊他。
他被嚇到了,扭頭過來看我,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張大的嘴巴。
“噓!別叫,我不是壞人,我是未來的你!”顯然這句話太像騙小孩的伎倆,他更害怕了,往後縮了縮。
“誰!”父親聽到外面的動靜,惡狠狠地衝了出來。
見到我他更生氣了,“你是誰?怎麽在我家?”他一副要衝過來打我的樣子。
我腦子瞬間空白了,耳邊嗡的一聲,我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我一輩子也忘不掉他的眼神,就算是現在的我仍是害怕。
不對,他不認識我。
我迅速冷靜下來,退後幾步說:“我住在附近,聽見你家裡有動靜,有些擔心,就過來看看。”
“你怎麽進來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瞥了一眼餐桌上的水果刀。 不好,他醉成這個樣子,已經沒了理智。我渾身冒汗,我要是現在死了,那就真的死了。
“我...我開的門。”父親身後的子恆支支吾吾地說。
“滾出去!”父親惡狠狠地瞅了一眼身後,隨即轉過身對我說。
我得了空,立馬鑽了出去。
我關上門,聽見裡面父親喊道:“你他媽的!想幹什麽?想找別人來救你?老子不能打兒子?”
子恆在裡面撕心裂肺地喊,我往樓梯上走,不想聽見自己哭。
突然,我胳膊上癢了起來,我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是道傷疤,奇怪,我身上絕對沒有這麽大的疤,我立刻陷入了思忖。
是子恆!他一定受傷了!
理智佔據了上風,我衝到樓下,一路飛奔到小區門口的小診所,買了紗布和碘伏,好在身上的錢是張舊錢。我看了眼表,還有四十分鍾我就要回去了,我什麽事情都沒有做,還讓小子恆受了傷,我憋住眼淚,往家裡跑。
馬上八點,父親是要出去打牌的,就趁那時候溜進去,我對自己說。
我躲在樓梯道裡等,果然,八點零五的時候父親出門了,一股酒腥氣衝了出來。
咚咚咚。
“子恆,是我!”我衝著屋裡喊。
過了一會,門開了,他面色慘白地站在那裡,手上滴著血。
我給他包扎完了後,他立刻躲到了臥室的拐角。
“我是你。”我對他說。
“你是我?”他對我說。
我慘笑一下,招手讓他過來,他還是站在原地。
“你怎麽知道我受傷了?”他眼睛裡帶著恐懼,把受傷的胳膊抱在懷裡。
“你瞧。”我把胳膊伸出來,露出狹長的疤,和他的傷口剛好契合。
“這是...”他目瞪口呆。
“子恆,你聽好了,我是未來的你,我知道你這些年受到的傷害,所以想來見見你。”我掃了眼熟悉的臥室,眼睛最終落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他頭髮軟趴趴地臥在頭頂,臉色慘白,瘦削的身體撐起大一號的T恤,裸露出來的四肢上到處是深深淺淺的淤青。他的大眼睛一躲一閃,怯怯地站在那裡。
他多可愛,我心裡說,接著我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他多可愛,我又在心裡重複一遍,為什麽他沒有正常人的生活,為什麽他的人生要被暴力剝奪。
“給你。”他把卷紙扔給我。
我擦了擦眼淚,抬頭看他,瞧他的樣子,還是在半信半疑。
“我相信你。”他對我說。
“子恆,你過來。”我向他招手。
他慢吞吞地往我這裡挪,我一把摟住他,起初,他推著我的肩膀,我一用力,他結結實實地被我摟在了懷裡,他沒再掙扎,而是嗚嗚地哭了起來。
“子恆,子恆!”我喊他,“別哭了,我時間不多了,我有事交代你。”
他露出眼睛,斜看著我,鼻子和嘴巴都貼在我的衣服上,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襯衫,他呼出來的熱氣也都停留在我身上。
“你聽好了,不,你得拿紙記下來。”我把他抱到床邊,他就乖乖地坐在床上,歪著腦袋看我。
我起身在床頭櫃裡翻出一本日記。
他突然驚叫了一聲——我拿了他的日記。
“別怕,這也是屬於我的。”我對他笑了一下。
他從床尾爬到我身邊,靜靜地看著我,我摸了一下他的頭,他往後躲了躲,但沒有躲開。
“我說,你來寫。”我頓了頓,接著說:“你可能不認識我的字。”
“聽著,今年八月十號那天,你求爸爸帶你去沙灘公園玩,他不答應,但是你要堅持去,他可能會打你,那也要去!聽見沒,記好了,八月十號,你要坐在他後面,別坐在副駕駛!”
“還有就是十月份的時候,你可能已經去了別的家庭,但是學校裡那群人還是會欺負你,十月二十三號的下午五點,也就是大課間的時候,你把他們引到學校食堂鍋爐房,就是你經常躲在裡面吃飯的地方,記住,引過去之後,你要躲在牆後面,千萬別出來。”
他歪歪扭扭地寫著字,沒有問我一句為什麽。
他突然抬起頭,撓了撓腦袋問我:“哥哥,鍋爐房怎麽寫?”
我笑了笑,他居然叫我哥哥,我接過紙筆,在下一頁寫下“鍋爐”二字。
他點完頭對我笑了一下,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接著,我把他抱起來往床裡面放了放,我也順勢往床上坐,他立刻伏在了我身上,像個毛絨玩具,他從沒被抱過,想到這我鼻子就一酸。
我和他講了許多我現在發生的故事,他摟著我的脖子,對我現在的生活表現出了些許失望。
“別擔心,這一切都要靠你改變,別忘了你記下來的事情。”
“嗯。”他重重地點了頭。
他胳膊還在死死地摟著我。他在最需要親昵的年紀飽受暴力,我心想。
他把臉貼在我的臉上,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是我,但又不全是我。他清澈的眼睛裡像有水在潺潺地動。
我低頭看了眼表,我沒法永遠停留在他的身邊,我用手摩挲著他的背,“我要走了,子恆,記住我們倆約定好的事情,都靠你了。”
我和他告了別。我承認,他哭的樣子確實讓我有留下來的衝動,但我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