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也壞了,都好幾天了......”電話那頭的人甕聲甕氣地說。
“曉得了。”師傅說完掛斷了電話,一隻手還放在方向盤上,破皮卡車在路上晃蕩著行駛。
“江山花園來活了,八棟二單元的。”師傅囫圇著口音,他有些大舌頭,以至於我經常聽錯他說的話。
我拿下一隻耳機,回道:“這幾天好多小區的電梯都出毛病。”接著,我用手攥著修理包的帶子,在手裡玩弄,等師傅的後話。
“唔。”師傅眼皮也沒抬一下。
車很快行駛進了小區,江山花園的布局有些雜亂,八號樓竟藏在小區最西南的角落裡。當然不光江山花園內部布局散亂,就連這個小區也是坐落在郊區一隅,都是些老人家住在這裡。
師傅停了車,破舊的皮卡被隨意停在了路邊,我拎著修理包跳下車,想跟上師傅的步伐。
師傅的脾氣不太好,我第一天跟他的時候就知道了,他不愛說話,我又是個話癆,因為這件事我被師傅罵過好多次,我慢慢也養成了閉嘴聽歌的習慣,這工作雖然枯燥,但好歹還算自由。
師傅走得很快,我把包往肩膀上一扔,跟了上去。
一個男人站在電梯前,好像在等我們,他身後就是他家的大門,門虛掩著,旁邊還有另一戶人家的大門,這裡一樓有兩戶人家。
我掃了一眼電梯,電梯顯示停在了12樓,我收回目光,眼睛停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師傅和他聊了起來。
“電梯壞了很久了。”男人面露責怪的表情。
“我們也是剛接到通知。”師傅賠起了笑臉,接著說:“你住在一樓?”
“是啊。”男人陰著臉,沒懂師傅的意思,過了一會,男人好像緩過神來,師傅的意思是他住在一樓,用不到電梯,還一臉興師問罪的嘴臉。
男人又說:“這電梯出了毛病,一整棟的人都要遭罪,而且這幾天電梯井裡一直滴滴答答的,有漏水一樣的回聲,睡覺都睡不安寧,今早找了水管工,檢查完了說我不是我們家的水管漏了,聽聲音像是是電梯井裡的,電梯井裡哪裡來的水嘛。”
“興許是樓上誰家漏水漏到電梯裡了。”師傅說著按亮了上樓的按鍵,按鍵的燈瞬間又滅了,師傅撇了撇嘴。
師傅跟他又隨便聊了幾句,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打了個寒戰,這個男人說話帶著外地口音,一言一行都顯得粗魯,我怕師傅會跟他鬧起別扭,大打出手什麽的。
師傅把我從胡思亂想裡拉了回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要和我上樓,男人也回屋裡去了。
我們在樓梯上艱難地行走,爬了一會,終於到了八樓,我很難想象住在頂樓十八樓的人家是怎麽忍受沒有電梯的日子的。
我有些累了,開始埋怨起來。師傅沒有理會我,還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師傅,你說那個人是哪裡的?”我喘著粗氣問樓上的師傅。
“不知道。”師傅也有些氣喘籲籲。
我沒再說話,我感覺嗓子裡像是有火在燒一樣,渴死了,我心裡又開始罵這個該死的電梯。
師傅冷不丁地在上面說:“按理來說,電梯還能顯示在十二樓,應該不是什麽大毛病,不應該停在那裡下不來,而且燈亮了又滅,這個嘛...”師傅好不容易說完這一長段話。
“說明超重了!”我搶著說,這是我們這一帶家用電梯的特點。
“按道理來說是。
”師傅聲音變小了,爬樓的速度也降了下來。 “或許是十二樓的人家搬家,重物放在裡面了。”我只能想到這個解釋。
“放了好幾天?”師傅很快否定了我的推測。
我加快了腳步,湊到師傅的身後,我心裡有些發毛,我確實沒見過這種情況,一般情況下,電梯出故障的話,電梯的樓層都是無法正常顯示的。
我沒見過說明我見識少,但是連不愛說話的師傅都說了那麽多。
再加上剛剛那個古怪的男人,我瞬間冒出了冷汗。
“除了超重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電梯門一直被佔著,無法關閉從而無法正常使用。”我對師傅說,我抬頭看到師傅的腳步還在緩慢地往上邁,已經到了十一層。
“可是好幾天沒法正常行駛,也沒有人去看看,你覺得這種情況可能嗎?”師傅又給我潑了盆冷水。
“難不成是見鬼了?”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呸!屁話連篇。”師傅轉過頭呵斥我,我剛要開口,師傅噓了一下,轉臉進到了十二樓連廊。
連廊有些狹窄,我往窗戶那裡看了一眼,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住戶區。
我還未來及想,師傅已經走到連廊盡頭,到電梯那裡去了,緊接著就是一聲悶哼和重物撞擊的聲音。
“怎麽了師傅!”我衝了過去。
我衝出連廊的門,看見師傅癱在地上,四肢在往後用力挪爬,他的臉衝著電梯,這裡沒有其他人,師傅是自己跌倒的,我知道是電梯裡有不好的東西,但也把頭湊了過去,想一探究竟。
“快走!”師傅緩過神來,衝著我喊了一聲,把我正準備探出的腦袋嚇退了,師傅終於爬了起來,拽著我往回走,師傅那個樣子,像極了地震逃生時的模樣。
“怎麽了師傅?”我嚇出了哭腔。
“快走!”師傅又喊,我們倆的對話還是那麽幾句,我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快下樓梯!”師傅把我往樓下推,我差點一個踉蹌栽了下去,我沒敢再問,只是一個勁兒地下樓梯。
我看見師傅慌亂中拿起手機,撥通了。
“喂,是110嗎?這裡是江山花園八棟二單元!快過來!快!”師傅在我頭頂處大喊。
電話那頭還在嘰裡呱啦地說著,師傅已經掛斷了電話。
八樓。
七樓。
六樓。
突然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伴有些許喘息。
師傅突然停住,拉住我的衣服,側耳聽了一會,冷不丁地衝我喊:“小林!快回去!往上跑!”
我一頭霧水,還未來得及搞清楚狀況,就被師傅一把揪住,往樓上拽,然後他跟在我後面,讓我往樓上跑。
“師傅到底怎麽了?”我真的哭了出來,我不知道是師傅在整我還是什麽,但是一向嚴肅的師傅突然這個樣子,真把我嚇壞了。
“如果出什麽事別管我,跑到上面躲起來。”師傅喘著粗氣對我說。
聽完這句話我更害怕了,哭著喊了聲師傅。
我心裡開始胡思亂想,十二樓的電梯裡到底是什麽?而且為什麽跑到一半了還要回去?樓下的是誰?
我已經崩潰了,只顧嗚嗚地哭著,雙腿不由自主地往樓上邁。
“快跑,別說話!”師傅就這麽一句,什麽都不告訴我。
十二樓。
十三樓。
十四樓。
我力竭了,腿像灌了鉛一樣,再也邁不出一步,師傅在後面推著我往上走。
我能明顯感覺到,師傅也沒有了力氣,他推我的力氣明顯少了許多,但是他的恐懼依然沒有減退,他的喘息聲被恐懼包裹,把恐懼傳染給我。
“找個地方躲起來,警察馬上來了。”師傅嗓子裡有痰,加上他的大舌頭,說話的聲音變得更奇怪了。
樓下的動靜消失了,師傅拉著我躲到了十四樓的連廊裡。
我擦了一下眼淚,緩過來一點,我想到師傅剛剛報了警,又帶我逃跑,肯定是有危險——樓下的那個人。
我們躲在這根本不安全。
我往後電梯口跑了兩步,小聲對師傅說:“師傅,我去敲門求救。”
我說完剛要走,就被師傅一把拉住,師傅對我說:“別去,都死光了。”
這幾個字像把刀一樣插在我的心臟上,我愣住了,我瞪著眼睛看著師傅,師傅滿臉驚恐,眼睛附近的皺紋裡夾雜著汗水和眼淚。
我能想到師傅在十二樓電梯看到的場景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出現在我腦海,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師傅,現在怎麽辦?”我抓住師傅的衣角。
“工具包呢?”師傅轉過頭,他想找個武器防身。
“我放在十二樓走廊上了。”我低著頭,說完又一陣絕望襲來。
師傅拉著我往電梯處走,兩人一前一後,踉踉蹌蹌。
“進去。”師傅下命令般地對我說,前面是一個小配電室,狹小的空間裡全是電線。
“師傅,那你呢?”我遲疑了一下,但師傅一把把我推了進去。
“警察來了再走。”師傅撂下句話,把小門關上,便跑開了。
我躲在昏暗的配電室,不敢出聲,我不知道師傅去哪了,不知道那個可怕的人爬到了幾樓,不知道警察究竟有沒有過來,會不會把師傅的話當成報假警的。
我捂住嘴巴,想哭又不敢哭,就這麽戰栗著身體,好像在等待死亡。
過了幾分鍾,外面一直沒有動靜,我已經受夠了這種未知的恐懼,好像馬上就要完全崩潰。
外面突然傳來聲音。
電梯門開了。
“小林!快出來!他還沒到十四樓!”
是師傅!我用胳膊肘把門撞開,剛把頭鑽出去,就聞到一陣腐爛的臭味,我乾嘔起來。
“快進來!沒時間了!”師傅站在電梯裡喊。
我強忍著惡心爬了出來,我還沒站起身,就看到電梯裡橫七豎八的屍體,師傅身後屍體被堆疊起來,有數十個人,地上滿是黑紅色乾涸的血漬,我不敢多去看裡面的場景,站起身撲在了師傅的身上,忍著惡心,依然不敢睜眼。
電梯門應聲關上。
“沒事了。”師傅趴在我耳邊說,他也哭了出來。
電梯的失重感持續了許久,我慢慢抬起頭,看到電梯上顯示的一樓,心裡所有的壓抑瞬間清空,終於逃出來了,我對自己說。
門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他拿著很長的砍刀,站在那裡,陰沉沉地笑著。
我和師傅往後退了幾步,我撞到了身後屍體,本能地抖了一下。我回頭一看,地上的屍體穿著製服,透過血漬,隱隱約約寫著“江山水管”,我想起電梯外這個男人起初說的話,我咽了口唾沫,呆滯地看向男人手裡的砍刀,心如死灰。
“不許動!警察!”不遠處傳來聲音。
我和師傅站在滿地屍體中,重獲新生。
男人被製服後,立刻被帶回了警察局,這場駭人聽聞的連環凶殺也在我和師傅這裡停止,當然消息也被封鎖,我和師傅也被要求簽了保密協議,答應把事情爛在肚子裡,以免造成不同程度的恐慌。
我們按照流程被帶到警局錄口供,路上幾個警察聊著天。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慘的現場。”
“是啊,法醫都快吐了。”
“他殺完人還要把人拖進電梯,真是大工程,況且第一作案現場在一樓的話,地板居然那麽乾淨。”開車的警察歪了歪頭。
“不,”師傅坐在我旁邊,他說,“不是這麽作案的。”
警察轉過頭,來了興致,“你說說?”
“這種電梯是刷卡式的,每戶人家只能刷到對應樓層,凶手應該是站在電梯裡,等到電梯到了哪個樓層,就殺到哪裡。”師傅聲音冷冷的。
我和幾個警察看向師傅,師傅頭髮凌亂,眼睛裡布滿血絲。
師傅說完,我不知道警察們怎麽樣,總之我剛剛乾的衣服,又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