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過去了,風裡明顯變了種氣味。空氣中的溫度漸漸升高,天氣也悶燥了起來,盡管是半夜,但沉悶的燥熱把夜色蒸騰得恍恍惚惚。我一心想走得遠一些——散散心。
我把電動車停好,獨自一人拐進山間的小路,猛地鑽進漫漫黑暗中,窒息感瞬間襲來,我像是被溺在了黑暗裡。
遠處的小路曲徑通幽,夜晚清爽的氣息鬼使神差地指引著我,我慢慢地往那條沒人的小路上走去。
我方才寫完了寫了很久的小說,心中有些暢快,倒不是小說多難寫,只是自己太懶,拖了太久。寫完小說後,孤獨的成就感裹挾著我,我需要一些刺激。
盡管小路一帶全是樹木草地,但還是熱,由外而內又由內而外的熱,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往這裡走,大抵是覺得這裡有趣,或者是被心中的愉悅衝昏了頭,我完全遵從著自己的腳。
身後總有異響,像是一小截枯木被人腳踩碎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後面沒有人影。這裡是沒有人的,我告訴自己,或許只是樹上的落葉罷了。
我環顧了四周,不知不覺我已經走到了小路腹地,小路很窄,但好在路燈賣力地工作著,把這裡照得比白天還亮。小路兩旁都是樹,樹密密麻麻地挨著長,把光都隔絕了,好似兩堵黑色的牆。
我流了汗,一來是天氣悶熱,二來是有些害怕。汗流了出來,剛剛衝昏頭腦的愉悅感找準時機溜走,理智和清醒佔據了上風:我怎麽到這個鬼地方來了!我這才感覺到,黑暗並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未知的黑暗包圍著身處明處的你。
我開始喘不過氣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燈太亮了,身後的動靜也嘈雜不斷,像是腳步,但我相信而又肯定那只是樹葉。就算真的是腳步聲,我也不敢去想象那究竟是誰,這是我心裡的最後一條防線。
我越走越快,我能聽見我的心跳聲在加快,心裡總有種壓抑著的恐懼。小路有些曲折,每次轉彎,我都害怕會出現什麽,我到底怕什麽?怕人還是怕鬼?我不知道,總之我被這個壓抑的環境束縛住了。
轉彎,小路白花花的一片,再轉彎,還是什麽都沒有,又轉了彎,有個東西擋住了一點光亮,是個路牌,上面寫著萬山路,我長舒一口氣。我沒有來過這裡,這裡應該很少有人過來,這裡只是一個沒有被辦成景區的小山丘。我繼續往前走,我忽然很想唱歌,唱歌能鼓起勇氣,但我又怕恰好有人散步,不,除了我誰會十二點出來散步?
又轉了一個彎。
我愣住了,耳鳴,喘息,我像被打了一拳。
有個東西擋在了路中間,我沒有驚叫,只是心臟猛地收縮,又恢復正常;瞳孔猛然放大,又倏忽縮小。有個東西待在那裡,離我有些遠,又不是很遠。
我吞咽了口水,那是個黑影,遠處看很矮小,那是個人吧?我想了想,這麽小的身影只能是個孩子。可是,半夜怎麽會有孩子?
我沒有停下腳步,我已經不受控制,腳有自己的意識,它維持著剛才的速度,自己往前走,我大腦空白,我要跑嗎?往身後跑。可是有種奇怪的東西牽引著我,我害怕,卻又興奮。
害怕是真的害怕,我兩腿有些發軟,可好奇卻又是真的好奇,就像人看不清東西時就會眯起眼來的那種——自然的生理反應。
它離我還是有距離,我的大腦飛速運轉,它是個孩子嗎?他為什麽不哭不鬧?或者他需要我的幫助嗎?
我慢慢靠近,
路上的沙土與鞋底發出摩擦的聲響,空氣仿佛凝固了,風吹不進來,連剛剛的異響也消失了。 我能感覺到我走路的姿勢已經變形,腿早已軟了下去,但是我找不到抽身離去的理由,我的好奇心還在賣力地控制我自己。
我看清了!那黑影動了一下,我看清了他每個部位,他的頭,他的軀乾。
他蹲在那裡,所以黑影很短。他注意到我了,也好像沒有注意到。
我還是慢慢地往前走,我突然抖了起來,他在幹嘛?他要幹嘛?我能從他身旁經過,並且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我的腦子裡瞬間回想出這裡的地圖:山腳下的路是個圈,我告訴自己,好在我的腦子還沒有被嚇傻,我需要往回走,這是唯一的出路。
不,我要先弄清楚他在幹嘛,如果他只是個蹲下系鞋帶的路人,那我拔腿就跑的反應會不會太可笑?
我正想著,他突然站起了身,黑影瞬間長大了一倍,原來他離我這麽近,原來他的目光那麽寒冷。
我被嚇得頓了一下,腳步也停住了,謝天謝地,我還能控制自己的腳。他看著我,像是剛發現我,他有些錯愕,他也頓了一下。
透過清淡的燈光,我看清了他的輪廓,他穿著深色的衛衣,可我看不清他的褲子,也來不及看,因為他的目光已經箭一般地朝我射了過來。他的臉在頭頂的路燈下呈現出一片陰影,只剩那雙眼睛,正在注視著我。
他看了看我,我們倆在一股奇異的安靜中對峙了許久,突然他開始對我招手,一直做,來回做,他的嘴裡還在咕噥著讓我過去之類的話。
他想讓我過去。
我的眼睛上下掃了他一眼。不對!他的腳下!還有個黑影,但不是影子,是個人,那個人癱軟在地上,或許已經死了,他想讓我過去,想把也我殺掉。不行!我必須要跑了,我的大腦立即向身體發號施令,但身子動不了。
他在招手,還在招手,他像是在微笑,是那種哄騙的表情。他明明可以立即跑過來殺掉我,但他沒有,他想讓我過去,然後再把我殺掉,他為什麽要做出這麽怪異的動作?我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他突然停住了,他開始環顧四周,然後彎下腰撿了個什麽東西在手裡。
就是現在!我沒命一般地往後跑,凝固的空氣重新流淌起來了,風像刀一樣,切割著我的皮膚,路旁的樹沙沙作響,世界終於重新運作。
我沒想到我還有力氣,我沒想到我可以跑那麽快,我沒想到軟綿綿的四肢竟在最後關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沒想到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大腦和身體終於團結起來了。但我不能多想,我心存僥幸,愈跑愈疾,愈急愈跑,把恐懼都落在了身後。
他應該追不上我,他或許正在追我,飛奔讓我雙耳暫時失聰,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他究竟在哪。
我累了,但不能累!不行,還得快一些!盡管我知道,這已經是我最極限的速度了。
我懦弱的眼淚已經在臉上暈開, 隨後被風吹乾,鼻涕也參與進來,我任由它滴落,任由它被風吹到我的臉上,我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去吸一下鼻涕。
肚子疼,五髒六腑絞成了一塊,腿再次綿軟了下來,我喘著粗氣,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跑到哪裡了,好在路就這麽一條,我不需要辨明方向,隻管跑就對了。
還是跑,跑不快就慢跑,我想回家,我怨恨自己為什麽出來,我怨恨自己為什麽要寫完那部小說,我恨那部小說,恨透了。
終於到出口了。
出口發出了我從來沒見過的光芒,,我仍然不敢回頭。光沐浴在我的身上,我瞬間跑出了被樹木包裹的小路,大路明顯更加寬敞,路上沒有車子,一輛也沒有,除了我的電動車孤零零地靠在路邊。
路燈卻沒有小路上的那麽亮,昏暗的路燈把大路照得亮一塊暗一塊的,好像個斑禿的頭頂。
我跑到電動車旁,踹了一腳車軋,然後沒命一般地推著車子跑,等離出口遠一些了,我跳上車,我兩腳胡亂地蹬著,給它一個初始速度。
我摸了摸口袋,兜裡沒有鑰匙!媽的!剛剛跑掉了!
蹬自然沒有推快,我只能下來推著車子跑。等跑到了一個開在小區旁的便利店時,我隨意地將車子停下,想跑回家去,明天再來取車。
回家?回個屁!鑰匙不見了,家門都進不去。我進到24小時便利店,買了瓶冰水,我渾身濕透了,像是剛掉進河裡爬上來。冰水下肚,我清醒起來了——報警!
我掏了掏口袋,手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