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跳躍的有點厲害，之前的惡魔也好邪教徒也好，在艾琳所知或還不知的歷史裡，都有著人成功戰勝的記錄存在。可說到神明，即使無知如她也明白只有人力不可及的東西才會被這麽稱呼。

　　如暴雨、如狂風、如疾病、如死亡。要和萬物的化身戰鬥?艾琳甚至無法勾勒出這敵人的切實形象。

　　“因此，你需要借助能找到的一切東西使自己更強，只有同時具備精妙的武藝與凝練的魔力者，才有自邪神手下生還的可能。”

　　這便是莉莉要求艾琳留下伯納德的理由，一個即使以她的眼光來看也算的上合格的劍士，正適合現在的艾琳，這些都是實情。

　　當然，還有些不能說出口的，邪神的恢復超乎她的想象，在其複原之前，莉莉需要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使艾琳變得更強，而這需要第三者的協助。

　　抱著劍的艾琳，吃驚地第一次感受到莉莉自己的情緒不受控制地逆流了過來，那是漆黑的恐懼，來自莉莉過去親身體驗的巨大恐怖與邪惡。即使只是溢出的一點點，也足矣將肉體凡胎的艾琳整個人感染。

　　(……所有……)

　　明明是在心中，艾琳卻發現自己竟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仿佛是有東西向上壓著內髒，總有一口氣送不到底。

　　“嗯，你說什麽?”

　　(為什麽不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那不是應該所有人一起想辦法解決的嗎?)

　　在艾琳的眼中，這名為生命之樹的邪神以成為指使龍教團犯下大罪的禍首。做出那麽多駭人聽聞玷汙生命的惡行，正是所有生者共同面對的敵人才對。她緊緊地把莉莉裹在雙臂，突如其來的責任太過重大，虛無縹緲但巨大無比的壓力讓艾琳感覺不安。

　　“辦不到，生命之樹有著恣意玩弄生命的權能，物質界的生命只要靠近就會被轉化吸收，肉體與靈魂都留不下來。”

　　“艾琳，只有你和我。這本是我的使命，可若是你想要逃走，身為一柄劍的我也無法阻止。但那時，我會變回一把普通的鈍劍，在你的生命走到盡頭之後等待新的使用者。”

　　莉莉的語氣第一次如此嚴肅，她是一把武器，無論擁有再強大的力量，沒有宿主也無法動彈。

　　為此，莉莉有絕不想使用的手段，一旦艾琳拒絕，下一次揮劍發出的會是被扭曲的力場，這力量會使周圍一切生物進入狂化後聚集過來，把持劍人撕成碎片。

　　首當其衝的便是離得最近的伯納德，脫離理智限制的肌肉力量足矣扯斷捆綁他的繩子，並無視自己肉體的痛楚與傷勢，殺掉艾琳成為莉莉新的宿主。

　　莉莉只能祈禱，祈禱不要聽到拒絕的回答。她厭惡自己背叛同伴的行徑，更痛恨以無辜者的生命作為代價。但她不得不做，生命之樹正處於剛剛複蘇，亙古以來從未有過的虛弱期，錯過這幾十年，邪神恢復力量的代價莉莉和整個物質界都承受不起。

　　艾琳松開了抱著白色骨劍的雙臂，這時她才發現雙肩已被自己抓的發麻。將劍舉起，雖然莫名的恐懼使得身體顫抖，但還是盡量使自己平靜地看著莉莉的劍身。

　　(村子著火時，你從那個男人手裡救了我。)

　　(這是一條。)

　　“哎?”

　　沒有立刻回答，艾琳繼續數。

　　(穿過毒沼地，就當我臉皮厚吧，也隻算作一條。)

　　(影狼群，一條。)

　　(那個什麽伯爵，人渣只能算半個人，可他肯定有護衛，

要到他面前肯定少不了危險，就算做十條吧。)　　(最少十二條半，這是我一定會欠你的。)

　　(即使陪上我自己的命，也太不公平。)

　　艾琳吸了口氣，繼續說，把一切講明反而讓她心安。

　　(有人教過我等價交換的道理，可我拿不出更多東西了。)

　　(這性命、血肉、還有你說的靈魂，只要用的上，統統拿去就好。)

　　(我願意……不，我希望與你走到最後。)

　　身體的顫抖停止了，艾琳不只克服了不安，還將莉莉自過去的黑暗回憶中拉了出來。她不怕了嗎?當然怕，尤其是因為之前瀕死的體驗，艾琳對死亡這一切消散的感覺有著常人不能理解的恐懼。但有些事情，是可以凌駕恐懼之上的。

　　“艾琳，你……”

　　莉莉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這甚至超過絕大部分契約的誓言，足矣讓任何一個接受宣誓的惡魔或神明無條件抽走艾琳的靈魂。而雖不會這麽做，可對物質界的歷史、文化、故事、乃至戲曲歌劇都有了解的莉莉，這誓言就有了另一方面的意味。

　　“艾、艾琳！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咦?這麽說不行嗎?)

　　“也、也不是不行……”

　　莉莉不會口吃， 可艾琳還是感覺心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這已是艾琳仔細斟酌後才說出口，不摻雜半分虛假，而對能探查人心的莉莉，這真情實意才是大問題。

　　“總之，這話不要再對其他任何人講，會被邪惡的靈體利用。”

　　(嗯，我隻對你一個人說。)

　　“你啊……”

　　不提這一人一劍，伯納德躺在一邊的地上已有好一會。等待自己結局的時間本就不好受，即使是已明確的死期，都有許多窮凶極惡的死刑犯撐不過去，在行刑前便精神崩潰。伯納德撐住了，即使是隨時會來到的死，也沒有壓垮他鋼鐵一般的意志。

　　可現在，他的情況不妙了起來，脖子以下漸漸的有了知覺，可隨其而來的是傷口處不斷增長疊加的痛與癢，而且越來越接近之前伯納德體驗過的地獄。

　　沒什麽複雜的原因，艾琳那過糙的治愈魔法留下的後遺症罷了，還有的救的肌肉壞死，本該凋亡的神經卻再生了。而現在隨著莉莉的動搖，籠罩著伯納德的力場消退，那些逐漸乾枯死亡的枝椏正忠實的將信息傳達給大腦，一如艾琳敲擊劍身主動開閉力場之時。

　　對方竟像是把自己忘了，伯納德決定在痛苦達到無法出聲的地步之前先發製人！

　　“救命啊！救命啊！”

　　只有風聲與鳥鳴的森林中突如其來的大聲把艾琳嚇了一跳，於是停止與莉莉的交流，站起身，走向一邊扭動，一邊大喊大叫的伯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