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馬張開雙臂衝去,痛痛快快地喝了個飽。他真想跳進河裡洗個澡,無奈此時水還太過冰涼。他不由得感慨起來,查乾似乎對路線頗熟悉,還好有他啊。查乾似乎悄悄地也來到了河邊,卻一直沒有低下頭來喝水。
賓馬洗了把臉,轉頭就要問他:“你來過這?”他沒有問出來。查乾不知哪裡搞來一匹阿柴的馬,那馬身披黑色鎧甲,露著兩隻烏黑的眼睛。查乾騎在馬上,全身都是這種盔甲。奇怪的查乾右手提著一把長槍,朝賓馬猛然刺出一槍來。
從小孩兒的蹲著的眼光看過去,這匹黑馬高大得仿佛一座山。黝黑的皮毛上覆蓋稍稍反光的鐵板,顯得那馬兒更加濃黑。賓馬看見一座大山突然來到他的面前,山上有個全身都藏在鐵板裡的人,只在頭頂上顯露兩個眼睛的黑洞,但那黑洞中根本望不見眼睛。鐵盔的頂上有一根孤獨的犄角,像個奇特的骷髏頭佇立在山尖上。這飛來的巨物幾乎遮擋了整片天空,賓馬一時看得癡了。
水中的賓馬遭遇猛烈一擊,隨著支離破碎的漣漪沉入深淵。水花飛濺,岸邊的賓馬又該洗臉了。
這洶湧澎湃的冷冽之息終於嚇退勇士,他不禁朝後一倒,不自覺反過兩手撐住,依然幾乎坐在水面上。黑色的長槍渾如蛟龍,倏地從水中跳出,帶起的一陣冰冷的勁風將那一人一馬吹飛得揚長而去。賓馬回過神來,褲子幾乎全濕了。
他沒有想到要懷疑褲襠是否只是被尿打濕的,堅強除了不住顫抖的雙腿,早已化作一片茫然。這是他的心頭一回那麽近距離打量死神的模樣,這模樣像面鏡子,小孩兒的無知連他自己都幾乎察覺到了。
賓馬產生一種強烈的奇怪念頭,一時間連羞憤也顧不上,他竟然勉勉強強站起來就想跑,他竟然會想念他的爛簸箕了。
查乾站在山坡頂上,絲絲清風掠過他的衣角,就如他的眼神沒有什麽變化一樣,他的肮髒麻布似乎完全不為那遠去的黑影所動。這雙眼睛迎上正午的晴雲,堅定不移的猥瑣氣質似乎竟少了些?
賓馬衝到山坡上,用了很大的力氣沉默不語。他的驕傲摒棄了他,任他如何掙扎,一時間也收拾不住那讓他耳鳴的心跳聲。他的腦袋像個空殼,咚咚咚地發著回響。
查乾剛剛動了一下,賓馬趕忙如蒙大赦般看過去。只見查乾轉身下了小坡,繼續走在原先的路上,然而方向也是原先的。堂堂男子漢在遲疑和勇氣的搖擺中居然變成了跟在後面的乖巧小破孩兒。
查乾是沒看見嗎。。。尿褲子的事怎麽能說?!別開玩笑了!走了許久,賓馬狠狠地一咬牙,憤怒逐漸找回點自尊。但自尊來得比平常沉重,對於他繼續自稱“老子”之流似乎不太讚成。
於是兩人除了前後對調,就像沒發生什麽事一樣趕路。近夜時分,就在空闊的草地上燃起一堆篝火。這裡露水遍地,查乾卻不知哪裡找來的乾草。賓馬把他的厚羊皮朝查乾的方向悄悄移動了幾分,然而他連晚飯吃的究竟是烤兔子還是烤魚都記不清。
賓馬奇怪地夜裡醒來很多次。他確信這附近沒有讓查乾靠著睡覺的所在,但他還是要看見查乾就躺在他的氈鋪上才又閉上眼睛。查乾直挺挺地躺著,兩手放在身體兩側,連同他的光腳一動不動——賓馬已經看了多次,這樣子幾乎讓人想起躺在死人擔架上的無頭英雄。他忍不住循著望去,似乎氈鋪上的頭也不見了影蹤。賓馬嚇得趕忙閉上眼睛,這回過了好久才又睡著。
查乾還是查乾,賓馬不再是賓馬。無所畏懼的驕陽像個怕挨罵的小子躲在了老頭兒的後面,賓馬擔憂憑這副光景若是回去被毛頭看見,他以後的江湖地位就算完了。可是查乾連續走了兩日,絲毫不流露折返之意。驛道沿著大河前行,目力所盡,些微薄雲偶爾皺起,顯出點明滅的隱憂,在遠方跟朦朧翠色連貫一氣,將驛道的遠端遮掩在近處。天地間只有那條閃亮的圍巾和查乾繼續無知無覺地輕快前行。
兩日後,驛道沿著草原邊的小山開始蜿蜒而上,不料小山之後盡是大山,眼看平整的坦途已成過去。二人走得相當不慢,快行到第二座埡口時,西邊的落日正投下一隻蒼鷹的疾影。 只見那斜拉長的影子沿著萬仞絕壁翩躚而去,倏忽間從山腳越過,又跨上第二座峰的山尖。賓馬內心欽羨不已,要是可以如這般翱翔該多美妙,他走這一路還及不過須臾飛翔。蒼鷹的影子忽長忽短,不一會兒飛出視線之外,又從另一邊山下冒出來,似乎就圍著二人頭頂盤桓。
待賓馬費了不少功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翻過查乾早就走過的最後一截小道,他看見那隻蒼鷹就停在眼前。
蒼鷹的影子也停住不動,只是它的腦袋偶爾一驚一乍地左顧右盼。從賓馬右前方山壁上看,蒼鷹的影子停落在一尊石像肩頭,為此它的身影幾乎被遮蓋了,只有攢動的腦袋依然顯現著,似乎不經意間在啄食石像頭頂那根凸起的犄角。
賓馬認為,這就是那根犄角。他看見黑甲胯下的黑馬還是那座大山,好像比剛剛爬上的峭壁更加陡峭可怕,他開始後悔起來,因為後悔非常痛苦,他問自己為什麽沒把那天的事告訴查乾。
斜陽照亮著半個黑甲,明快的分界線也分開了兩個暗示眼睛的黑洞,把這個陰陽參半的怪物阿柴雕刻得栩栩如生。阿柴手裡的蛟龍不見了,它拿出一把巨弓,賓馬不論怎樣看,以那漆黑躬身和漆黑箭頭包括漆黑眼洞的方向打量,阿柴不僅一點都沒把他放在眼裡,居然全副身心都撲在查乾身上。
查乾也成了雕塑,他不知爬上來多久了。賓馬生怕自己的心跳打擾了此刻的寧靜,他費勁地放慢呼吸,竟然意外地想到了跟毛頭玩的一個叫“不許動”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