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湛藍正在向深藍邁進,借著頭頂上的天空已有幾分夜的氣息,黯淡星光逐漸從天幕露出頭來。阿柴的影子從石壁上墜落進山崖,只剩馬的四蹄被拉長了遺落在懸崖邊上。乾涸的夕陽尚未帶起夜風。查乾全身一動不動,就好像他也真正成了雕塑。
賓馬口渴難耐,這說不出的沉重像一堵空氣牆從正面狠狠壓住他,他的鼻子好似被無形的大手捏住,不由得想張嘴呼吸,於是更覺著喉嚨乾的冒煙。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身在夢中,感到兩眼一陣模糊,這其實是他強行不敢眨眼導致的。賓馬的忽然眼睛急不可耐得想要閉上。
“呼哧”。賓馬聽見一種讓他全身禁不住跟著顫抖的聲音。這聲音悲不自勝,分明是那琴弦挽留不住遠去的的利箭而發出的哀鳴。他趕忙睜大眼睛。
岩石碎裂之聲似乎在回應那淒切。賓馬望見查乾枯瘦的身子像一蓬衰草被利箭帶起,隨著一閃而沒的碎裂聲,準確無誤地釘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山石之間。山石泛著灰白,似有一滴殷紅血淚沿著蒼老的巨岩面龐滑落,在無聲的紅日下藏進漫漫歲月的回憶。
賓馬的眼淚跟著湧上眼眶,他把臉擦了又擦,這夢竟然是醒不過來。悲愴從胸口飛出,在他眼前閃過阿媽哭倒在地的情景;一個個人抬了桑達圓滾滾的遺骸,從村子這頭哭到那頭;還有阿姐疼得睜不開邊哭邊笑的眼睛。查乾的腦袋吊掛在胸口,那雙看不見的賊亮亮已經熄滅。
賓馬覺得肚子裡翻江倒海,有一股無形巨力被他攥在手裡,幾令他站立不穩。他感到自己接天連地,悲痛中忘了那個尚未有縛雞之力的自己。他轉過身來,準備拚命。
少年並非一心求死,他低著頭記起剛才阿柴坐騎站的位置。如果他稍微偏左幾步,發狠力猛衝過去,阿柴的馬離崖邊或許並不很遠。
他低著頭猛地衝過去,連阿柴在哪都沒注意看。等到一種不妙的錯覺泛在心頭,他因為用力過猛,狠狠地撲在石頭上,慌亂中顧得了手臂不斷,顧不上臉著地。雖然他及時別過了頭,左邊額角還是猛地擊中了岩石,一時間竟把石頭撞得昏了過去。
賓馬獨自飛翔於蒼穹之上。這會兒雲海波濤寧靜,他看見自己瞧著一團銀白的麵團,那麵團裡突然湧起阿姐的臉急急朝遠方墜去,仿佛深淵中有一隻無形巨手拖著般,阿媽也跟著為巨手所獲,飛速地變成一個小點。任憑賓馬如何使勁大哭,那遠去的流星依然不可阻擋地在他面前消失於無形。
賓馬醒來時不知他的臉為何被雨水淋濕,雖然他朝著天空的右側臉早就幹了。這場雨下得太機靈,只打濕了賓馬的眼睛。晴朗的星夜望著賓馬,賓馬望著看不見的雲。
阿柴竟沒殺死他!那條蛟龍曾為他激起冷風,吹散的卻是查乾的亂發。賓馬轉過身來,望見死人低下頭,因為沒幫上忙的慚愧默默道歉。賓馬對於早已原諒這事第二次後知後覺,他憤怒於自己的遲鈍,遠見了將來的後悔。大概只有恐懼真正降臨的時候,勇氣才能從害怕中找到自己。賓馬仿佛從這一瞬間找到了長大的賓馬。
他爬起來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查乾腰間的包袱裡取出水壺來大喝了一口。那裡還有吃剩的糌粑和幾片烤成焦炭的碎塊,同名為包袱的髒布條一並跟了新的主人。賓馬的眼睛丟掉了往日的憂鬱,他的眼神堅決,動作準確,連這裡就是山頂,所以查乾的身軀已經就在他的歸宿他都想到了。
至於死人被釘在路邊山壁上,
也不是他小孩兒能夠管的。賓馬幾次伸手想去摸那黑箭,終究忌憚那股殺氣。他的確從沒見過運上山頂的死人是如何魂歸天外的,以查乾如今的姿勢,怎麽看也不像對菩薩心懷不敬,就算說是十分虔誠也未嘗不可。 賓馬翻過埡口,朝著前面重巒疊嶂前行的時候,月亮已經掛在西邊的峭壁上。這一帶因為春潮臨近,天地間播撒著大海的種子,把西北冽境的蕭殺之氣阻擊在遙遠雪山之巔,難得的出現久違無風靜夜。這須臾的溫暖令夜行人充滿了對家的思念,不知阿媽這些日子過得如何?大山並不甚大, 賓馬又翻過一座,隱隱望見泛起金邊的白色天邊橫列在平原之上。
這孤獨的小人兒要去哪裡?他心中做何打算?因為不能辱沒了勇敢,所以勇敢真的必須用命來證明嗎。賓馬的心底或許有一絲這樣的疑惑,這疑惑看著奇怪的自己,多少回忍不住要出聲詢問,但它被憤怒的拳頭狠狠捏住了喉嚨。如果說賓馬原先是去尋親,現在他竟然打定著要去報仇!走了兩天,賓馬受困於飲食,漸漸地步履蹣跚。他的殺氣因為饑餓,好像也變得弱小了些。
第三天早上,賓馬以為自己醒不來了。他睡的地方除了沒有露水,其實比泥巴地更見冰涼,那是塊跟他一樣孤獨的石頭。不知多少年前,這石頭形影相吊地來到這裡,它努力地滾啊滾,拚了命挪動自己,遠遠地把故鄉和親人忘在身後,只顧著自己的固執,要追尋那天邊的星光,終於一個人安靜地死在這裡。賓馬遠遠看見這石頭的時候,他一下就懂了這石頭,他為自己找了這麽一個同病相憐的夥伴,一起望著這無言的蒼茫天地。想著自己死前還能陪陪這個比他孤獨得多的朋友,賓馬似乎瞥見了稱作意義的東西。
艱難地睜開眼,他看見一片白茫茫,適應了許久。或許他在心中歎息了一聲,大概是因為已經覺察到自己還沒死,又要面對一天的艱難求存;或者因為沒死,他能比石頭兄弟走得更遠些,也所以陪不了這朋友了。他的嘴唇乾得合不上,肚子的叫喚成為習慣,竟然已經被耳朵自動隔絕。他用了很久才發現羊皮熱烘烘的,竟像是有人在他背後放了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