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塊平地也沒有。遠古神靈拿起石塊在大山上隨便劃了一道,後人就在這裡安家。或許神靈的意思只是要給這山野萬物的恍惚平靜歲月增加一點波瀾,這點波瀾竟然也成了對人的恩賜。整個村子的就沿著這根筆跡,在峭壁中找到了安置土牆的地基。這時候太陽藏了一半在山上,天空瞬間暗下來,成了有一道黃色裙邊的靛藍色傘蓋。有一股綿綿不絕的冷風吹在臉上,那嚇得不自覺奔湧而來的眼淚竟然是橫著飛出臉框的。
好黑好冷,酒鬼大夫不至於開這種玩笑,賓馬在心裡一直罵他亂擺表情。他急得瘋了,他的家怎麽這麽遠,他多想有雙翅膀,像風一樣突然回去門口。他想得太慌,胸口好像真要伸出一雙翅膀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響聲讓他瞬間聽不見別的聲音。
是的,這會兒是沒有聲音的世界,不然他應該聽到阿媽在低低地啜泣。他的黑白世界裡躺著一個不知名的物體,一片赤紅色從那有手有腳的軀體上緩緩流出,就在通向他家門口的三塊石板中第二塊上。
賓馬不敢假設那是桑達的衣服,就算那衣服太像他記得的桑達衣服了。有這麽一個怪東西橫在他的阿媽中間,嚇得他幾乎脫離空氣。他不太敢張嘴,慢慢發現了阿媽正在門口支起上身,這讓他驚慌到了極致:他既不能眼睜睜看著阿媽的動靜驚醒這頭怪物,又不敢因為提醒阿媽驚醒這頭怪物,他的男子漢氣質幾乎一時間離他而去,剩下空白在頭腦中盤旋。
雖然昏暗,賓馬還是看見了阿媽蓬亂的頭髮下是一張遍布淚痕的臉。這從未見過的情形竟使他想哭出來,但他以堅決的勇氣把嘴角管住了,隻讓淚水浸濕那不明所以的恐懼。第一塊石板就在他面前幾步,有一半成了黑色,顯然跟那怪物有關。阿媽抬起頭來似乎想看賓馬,但她被怪物吸引了,看著看著,驚恐爬上了阿媽的雙眼,她剛想捂住嘴巴,手一離地,居然又歪倒著落下地。賓馬注意到阿媽身旁的柱子下散落著變成兩半的紡車,一股不顧一切地決心使他堅定地無視了怪物,跳過去一把扶住阿媽的肩膀。
桑達家來的幾個男人默默地站在這對母子身後。賓馬因為那決心的沉重,漸漸從空白的恐懼脫離,無力地維持著清醒。等他注意到這幾個男人的時候,已經注意不到他們了。
桑達的遺體按照慣例送到山上,恐怖的傷痕被純白的蕃布掩蓋(聽說從雞籠裡找到他的頭顱),看上去跟他家阿爺走得沒什麽差別。只是小聲哭的人多得多。賓馬第一次意識到他並不討厭桑達,不僅這樣,故意不打中桑達的石子兒恐怕是出於更加難為情的理由——他竟然看著菩薩的面上頗有些喜歡桑達。這個有意無意送他酥油的人畢竟除了那個由不痛不癢已變成真男人氣概的借口,在成為村子裡英雄的同時也成了賓馬的英雄。
在阿姐走後的第八天,賓馬捏著拳頭告訴阿媽,他即將去把阿姐追回來,從阿柴手裡。阿媽看著他的眼神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阿媽的眼睛好似已經變成啞巴。賓馬挨到今天才說他當天就作了的決定,主要是放心不下阿媽的身體。在他義正言辭的表達後,阿媽的眼睛裡慢慢又湧出淚水。這表情鎮住了勇士。
賓馬在心裡咬牙切齒,他的憤怒主要不是為了丟掉阿姐,一種不能有愧於男子氣概間的精神契約混合著他未曾察覺的羞怯令他感到無比衝動,沒什麽能阻止他前去救回阿姐,這必須是他一切的動力。
從阿媽突然大幅度蒼老也突然能下床料理家務的背影中,
賓馬似乎望見了阿爹即將歸來的氣息。村頭的童子軍失去了阿九這個老大,這會兒理所當然拜了賓馬的山頭。然而要從阿柴那裡救回賓馬的姐姐,讓這群熱血男兒尷尬的不是勇氣,卻是阿爹阿媽的皮鞭。沒有哪個家長會同意派童子軍出去,偷偷開溜簡直沒半點勝算,因為是山腳下那條翻湧咆哮的大河——它的破船槳由村裡幾個有力氣的老頭兒輪流掌握,這是山下唯一的出路。 阿柴的四個騎兵出現那天,是那個查乾搖的櫓!沒有人會為此事怪罪船夫,這不表示賓馬不會。這個頭號慫貨平時就拿出一副畏縮不搭的形象到處偷針摸線, 給阿柴開船他一定又快又穩!賓馬問酒瘋子問題的時候,酒瘋子已經醉得再也記不起頭一天那種眼神。他把腦袋埋在袖口裡,任由賓馬撕扯他手上由於撐船弄髒的老繭。過了好久才嘟囔了一句:“昨天是爛簸箕啊,明天該哪個?”
無恥的查乾還用他那雙老鼠眼睛狠狠地看過阿媽和阿姐,賓馬覺得有股鳥氣在胸口處作起祟來。
等到查乾再次當班的那天早上,他並沒有一如既往地拖延,而是清早就摸到河邊,卻有六隻兔子已經在那等他。他的個子遠高於他身上的麻布,光著一雙連草鞋都沒有的腳。還有一塊醜陋的泥巴色破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嚴密地兜住他的大半個頭頂,活像是頭上頂了個簸箕。他的眼睛在遮掩與肮髒中顯得更賊了。
賓馬準備了一副嚴酷的表情,他盯著查乾的眼睛看了半晌,指了指對岸。但查乾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邊的童子軍,就坐到船邊的石頭上去了。
賓馬沒好氣得走上去捏起拳頭,然而查乾竟然不為所動。捏起的拳頭正待落下,山路上喊崽子的聲音居然已經傳來。總有個毛頭藏不住事,引得家裡提前知道。哎!賓馬拿出阿媽板起臉的樣子,焦急中帶著跺腳的口吻:“你趕緊開船!”
查乾還是沒動,賓馬急得要哭了。為了這一天,他們已經準備了多少時辰,連過年才吃得上的雞蛋都偷了出來,因為勇士不能餓著肚子上路。賓馬甚至是靠著薩滿的話才敢猶豫不決地把阿媽撇在家裡,他的決心越大,火氣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