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為著不知名的羞澀，賓馬從沒想過要把菩薩的東西往家裡帶，讓阿媽和快要瞎眼的阿姐嘗嘗。可今天特別順利，吃到現在也沒個風吹草動，還是賓馬的腦筋自己動了動。他想起菩薩總是大方的，要分享，就往裹糌粑的羊皮袋裡瓦了一大塊。

　　賓馬若無其事地撿回背兜，他感覺晴天還不會褪去，下雨可能為時尚早。而且青杠林裡到處是青杠菌，下雨天只要起的早，一樣的可以向大山討生活。作為能替菩薩討公道的人，他過去是不是有點太不自信了?

　　今天收獲不錯，賓馬一時沒有想起阿媽和阿姐除了被這美妙滋味驚歎到，還可能會有什麽反應。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厲害了，一種掌握天下的男子氣概在他心中激蕩，仿佛那些婦女的短淺見識已經不能再影響他。

　　賓馬家在背向大山的村子最深處，他意識到這可能也是他過去被雨天困住的重要原因，可惡的桑達家早早佔住了離山最近的地方，難怪他們旱澇保收。從桑達家出來，要穿過整條被柏樹乾和瓦片壘成的矮房子圍起來的土路，光禿禿的黃泥巴路在雨天連犛牛都下不去腳。這會兒賓馬終於因為蹦跳了幾下，感受到了腳底板流血的痛楚。他的鞋底全是血跡，這讓他產生了一絲警醒。果然，他自己走過的地方都印著深淺不一的血印子，賓馬一時不知道是該先對付傷口還是先回去消滅證據。

　　牛牯村只有一個死了兒子的野大夫，不僅醫術糟糕，還整日喝酒，那些不得已登門造訪的人特別是女人多數被酒氣勸回家求神拜佛，覺得這樣反而踏實。賓馬到他家門口的時候，血印子已經斷斷續續從村頭桑達家追著他走過了半條街。賓馬不得不顧及著傷口的疼痛，這種行動方式讓他幾乎失去了剛剛的一切氣勢。他已經沒得選擇，要麽跛著腳明目張膽地回家，讓所有人都去一探他的蹤跡，或者趁著這會兒街上沒人的運氣趕緊切斷那明火執仗的聯系著他跟桑達家廚房的紅線。

　　酒瘋子好像聽不見敲門聲，賓馬好像已經看見桑達開始在那頭收緊勒住他脖子的釣魚線了。

　　終於，氣憤的賓馬早就難以忍受那扇狐假虎威的破爛門戶，果斷送它一腳。出籠的酒氣熏得人站立不穩，賓馬喊了好多遍，這屋裡居然沒人。都說酒瘋子大白天除了睡覺，幾乎從不外出的呀。

　　從藥箱裡胡亂找了些粉末塗在腳底板，又拿剪好的布條包住，賓馬忿忿地想這也沒什麽難度嘛。比較有難度的是打掃這一路的血跡。還不是用灰土遮住，抹散，忙得蹦蹦跳跳。背兜放在酒瘋子屋後，跟放在青杠樹下一樣穩妥。

　　天色不晚，賓馬還念著去找村裡的孤兒阿九。據說那家夥是被野狗叼來村裡的，後來卻差點成了小一輩的孩子王，一手掏鳥蛋的功夫簡直不得了呱呱叫。

　　有了阿九的鳥蛋，來之不易的酥油就可以錦上添花了。阿九的家是一條死胡同的死，沒人會介意這死本來是稍微深些，還是現在變得稍微淺點，隻這一點就讓賓馬心服口服。阿九從左近不知多少戶屋頂間或順走一匹瓦，他的小小天堂在雨天滴水不漏。除了哪裡傳來的大嘴巴謠言說阿九竟然會偷偷喜歡賓馬他姐，賓馬覺得阿九不僅足智多謀，而且很講義氣，是以比那些本來就服他的毛頭更加熱忱相待。阿九那扇狗棚的柵門只在阿九外出的時候關上，這會兒看起來顯然沒有敞開。

　　賓馬走得吃力，索性坐在阿九門前等他，這家夥不在這十有八九就是掏鳥蛋打斑鳩去了。

阿九的小弟很多，朋友就難說了，賓馬自付能算得上號，為此隱約藏著一種驕傲，畢竟阿九可算是毛頭中的大王。眼看時辰過去，賓馬靠著門邊竟然睡著了。　　太陽落山，殷紅余暉從參差的屋簷上透下，低低的哭訴聲有如一首悠遠的晚霞，乘著離別晚風闖入少年的夢中。

　　賓馬揉揉眼睛，今天是等不到阿九了。風聲漸起，似乎那哭泣聲並非傳自夢中。 然而左右都是土牆，聽不出聲音出處。賓馬慢慢地走出胡同，眼前是一副奇特的光景。

　　山那面沒有人，所有人都從村子中走過來。三三兩兩的，好像在竊竊私語，但並不故意躲他。賓馬等他們走近點才看出，他們都低著頭，女人多數掉著眼淚，男人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賓馬想問出了什麽事，突然看見酒瘋子走著清醒的步子過來，他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似乎還破了些皮。賓馬感覺喉嚨被捏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原以為他們是來捉他的，然而空中有一種沉重的悲痛，袋子裡的酥油突然輕如牛毛。

　　桑達的奶奶被兩個女人扶著過來了，她也跟著扶她的女人一起哭，但是她沒有出聲。桑達家人不少，他阿媽背在他阿爹背上，那樣子就像是睡著了。

　　這群人從賓馬旁邊低著頭過去，誰也不願意抬起眼來看他。賓馬攔住野郎中，酒瘋子左手捂著眼睛，右眼裡突然湧出淚水，避開賓馬繞走了。

　　不多時，這群人要麽回家關起門，要麽消失在轉彎處，留下賓馬一個人吹著不知所措的冷風。一種恐懼慢慢朝他襲來，他終於拔足狂奔，朝著村子的最深處猛衝。後來他想起當時心裡一定全是那句“麻咪麻咪哄”的咒語，據說那是“菩薩保佑”的意思。他的腳板一點都不痛，也記不起酥油和鳥蛋，隻覺得平時怠慢了神靈，求菩薩千萬不要跟他這等小孩兒見識。於是，慘痛的命運即將在他眼前譜寫出怎樣的樂章還不是他所擔心的，他知道一定出了什麽事，只是祈求神靈不要將驚動全村的厄運降臨到他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