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差不多變回正常人的阿九在牛圈裡倒頭就睡。翌日清早,主人家走進來,我看見那個小孩兒盯了阿九一眼,轉身就跑出去了。我跳起來打算叫醒旁邊的阿九,結果那家夥一動不動。
小女孩兒領著她阿爹進來看的時候,阿九已經陷入昏迷。我滿腦子都是怎麽讓他們相信,我兩個不是來偷牛的,連他們看過阿九後又出去,叫了大概是女孩兒的爺爺模樣的老頭兒進來,我都還在膽戰心驚。畢竟偷牛在我們村絕對是接受超度的功德了。
聽他們說,阿九正在燒得厲害。他哢白的面色已經成了醬紅色,因為牛棚原本沒有光線,我也是現在看見才嚇了一跳。這戶人家的老頭兒沒有要搭理我的意思,就安排起他兒子樣的男人把阿九抱了出去。女孩兒遞給我一個饃饃,她的表情讓我覺得她似乎是出於自作主張。
她有點不好意思,那雙好奇又無辜的眼睛從上到下瞄了我幾遍。我替自己的褲子感到害羞,連肚皮也忘了叫喚。我獨自看著牛被她喚出門去,牛棚的門又關上了,好像不歡迎我再打開的樣子,害我隻好用裝睡來掩蓋不知所措。
下午那個女孩兒又出現的時候,傾斜棚頂與圓木累成的矮牆之間沒能夠嚴絲合縫,一張歪著的大嘴模樣的窟窿正對此刻的太陽。小女孩兒眯著眼睛,抬起左手擋在額頭前幾縷觸須般的劉海上。說實話,我一定是此刻才確定她是小女孩,因為她的紅棉襖在火熱的陽光下依然沒有褪色,邊上還鑲一圈細白的絨毛,就像薩滿家裡站在菩薩旁邊一樣接受跪拜的童女那般。只是這一身圓棗般的裝束上頂了一張微微嘟起的小嘴,還有一對略深的黑眼珠。除此之外,她跟村子裡那幾個掉隊的拉姆沒啥不同,頂多就是臉皮白了些。
她拿右手肘撐開了圈門,尋個稍微乾燥的地皮放下瓷碗,裡面恐怕少說有四個饃饃。我的肚皮裡面分明伸出了手來,眼神卻依然淡漠。我斜著看她,她沒有不好意思,這一串沉穩動作透出的直白更讓我不好意思了。我想,要不是我先前自己摸出去尋了些水喝,現在多半已經餓暈了吧。高粱做的饃饃散發甜香,白霧帶著籠屜的水汽,把我和溫暖的灶房聯系上了。我閉著眼睛思量酒鬼大夫的話:“像個男人一樣沉穩!”想起先前的饃饃還被我藏在胸口,忍不住在心裡表揚自己一把。可肚皮早被鼻子逗得叫喚不停。
她蹲下來看我,大概見我躺著未起身,難以跟我忍受尷尬的功夫抗衡,隻好慢慢地站起來退出去了。我好一陣掙扎,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阿九在哪裡,我應該一個人翻出這牛棚繼續前進嗎?阿柴的黑馬噴出噗噗的熱氣,掛在山上的查乾恐怕早已風幹了。
我曾經貼在牛棚門口朝門裡望去,這戶人家裡像個又淺又暗的山洞,狹窄走道後有一面漏洞百出的紙窗戶,跟我家頗有幾分相似。可惜我定要救回阿姐,不然我可以跟紅色丫頭做個朋友,至少問問她叫什麽。
到了夜裡,歪嘴窟窿裡刮起風來,阿九還沒出現。我發現不對的時候是我睡醒了一覺的時候。月亮落在洞口,像一隻羞澀的眼睛,而我躺著倒看向她,竟然漸漸想起才遇見阿九那會兒。這時候有一條豺狗那麽大的耗子跑進了對面馬圈,那馬兒吃了一驚,隔著日間的鬧市對我憤怨。
水裡的月影破碎了,我不耐煩地跟隨漣漪挪動身子。這屋子寬闊寧靜,總算讓我舒服得起疑。都這麽晚了,牛竟然沒有回圈。
我心中一凜,
難道是阿九出了事?翻起身就朝屋裡走去。這天的冷風已經熄滅,窗戶一動不動,屋裡靜得出奇。我大膽踏進堂屋,看見一尊菩薩靜坐在紙窗戶下的矮桌旁邊。他雙目緊閉,面容冷峻,正襟危坐,似要與月色融為一體。可那身馬褂出賣了他。 我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長籲出一口氣,走上去就想給他一拳。
阿九雙眼突然猛地睜開,寒光如箭般射中我心口,令人猝不及防。我的拳頭早就落下,只是被這利箭穿刺,猶如釘在空中一般。阿九盯著我的眼睛慢慢緩和下來,用一聲低沉的聲音對我吼道:“走!”
出了門我才知道,他對於門外是什麽光景其實一無所知。因為他跟我一樣抬起頭,看著銀白的圓盤下,靠著土城牆內側立著三個天神一般的影子。那三個影子如此巨大,分明比城牆高出太多。我和他一樣地看不明白,為什麽天邊會飛來三座大山,依然沒有壓垮這渺小的土牆。
在我出神之際,有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沿著屋簷的遮蔽迅速靠近,從我右手邊突然爆射而來。有種似曾相識的冰冷在我眼角邊綻放,我感覺一股溫熱飛濺,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右臉頰上隱隱生出一種暗痛。
霎那間,阿九猛地欺身上前,從下往上揮動他的鳥爪,把那柄劃破我臉頰的短刃連同一條手臂削飛到半空。血花翻湧,一個孱弱的身體頹然倒地。
我呆坐在地上,汗出的遠比血要多。那個昏死的身體臉同白臘,竟然是個跟我差不多大小的毛頭。斷臂處的白骨不為濃黑浸沒,反射著朗月星輝的無情。
阿九在殺人!我的內心充斥著自己的心跳,忽然覺得頭頂的夜空化作汪洋大海,月亮泡在水底,正有一絲絲波紋從它的影子上掠過。而同樣身處水底的,還有一雙略深的黑眼珠。我爬著奔向屋裡,全然不顧阿九頭也不回地衝我吼道:“閉眼!”
屋裡那股血腥味早就足夠濃稠了,而我卻被怪物的眼睛迷惑!紅色棉襖趴在冰涼的血塊中央,周圍另有三、四具難以想象的屍首。我無法翻看她的傷勢,但我心中另有一雙明亮溫和的小手,那雙手緩慢又輕柔,令我幾乎想起阿姐的模樣。我沉著冷靜,走進灶房尋著一把砍刀,準確地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