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天有十二個時辰在餓肚皮，不是在山上挖野菜根就是在家裡喂雞燒水的小孩兒來說，夢幻似乎是免疫的。若問童年是何種顏色，那一定是純粹的黃泥巴和打濕了變成棕色的黃泥巴。人不患寡患不均，誰也吃不飽飯的歲月畢竟也很美麗，能在天上飛的除了菩薩和鳥一定只有惡鬼了。

　　賓馬對於眼前鋪開的黃頗有些親切，是以聽見它頹然轟塌的劇烈聲，心下竟有些悵然。那一段山壁的山神發怒了，滾滾山石如雨點般從天而降。在賓馬的心裡，山神頂著一頭黃頭髮，瞪著兩個鼓鼓的眼珠子，齜牙咧嘴的樣子好似變成了惡鬼。它的胯下拴著的大鼓敲一下就是一塊石頭落下，敲兩下就是石頭就飛起來再落下。

　　忽然間，山神的模樣又更猙獰了。他不僅是叉開腿站著，背上還長出一對青灰色羽翼，他飛在天上，更加快速地猛敲戰鼓。

　　狹窄的通道內湧起浩浩沙塵，其中似乎夾雜著馬匹的嘶叫。視線轉不過去的彎道處，漸漸有沙霧騰騰地轉出，賓馬仿佛看見阿柴驚慌失措的馬蹄。然而馬蹄飛奔而出，阿柴身後跟著翻湧的黃雲，那黑色蛟龍更如雷霆般獵獵咆哮，向著賓馬在處襲來。雲海是蛟龍的故鄉，它怎會在雲霧裡迷路呢?

　　阿柴身後的濃霧裡跟著衝出名叫“阿九”的山神來。這家夥凶神惡煞，緊緊追逐那蛟龍不放。雙方都是急速前行，但賓馬分明瞧出“阿九”此時的一雙手已經變成爪子，十根指甲像野豬牙齒那般伸出尺來長，逮準機會就要狠狠地往阿柴頭頂抓下。

　　阿柴那一身裝束肯定熱爆了吧?賓馬眼見“阿九”更加怪異，心中不由得竟擔心起阿柴的境況。這阿柴顯然熱壞了，柴人和柴馬都粗粗地喘著氣，化作一片虛淡的白霧在從嘴邊往後飛去。馬兒頸項處的鐵甲上還留著白沫未乾的流痕。

　　山神斜著身子飛上去，舉起右爪朝阿柴脖子猛地抓下。賓馬的心登時提到頭頂，卻見阿柴右手向上一撩，黑色蛟龍不知以何部位看似輕易地將山神爪擋住。阿柴並不回身，雙腳更費力地夾擊馬腹，只顧趕路，不管追兵。

　　但山神豈是輕易好相與的。隨著一聲金石相交之聲穿過崩塌清晰地傳出，賓馬刺兒的目光全被“阿九”吸引去了。他不僅隱隱替阿柴捏著一把汗，看那“阿九”身形雖迅捷，卻在剛才一擊之下稍微停頓，被賓馬一眼望見此時“阿九”的額頭上泛起一片白芒，透著森然的鷹隼之氣。加之一雙鳥爪，這人分明已經多數是鳥，少數是人了。

　　阿柴的坐騎顯然沒有注意到路邊的小孩兒，它粗暴地喘息著只顧往回趕路，任憑山神在後面緊追不舍。賓馬想起那天的太陽照在翻湧的黃土上，從映得發白的塵霧中衝出面目猙獰的“阿九”跟在黑甲閃爍的阿柴後邊，漸漸察覺眼前的黑色似已浸入他的雙眼，點點微光在不知不覺中已不能透過來。賓馬覺著天地雖黯，卻有一股絲絲涼風吹襲他的面龐，“那人”的氣息更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裹挾在賓馬左右，令他覺著說不出的舒服。

　　這聲音分明形同枯木，卻在賓馬的心中找回了春天:“然後呢”

　　於是賓馬刺兒輕易就沉浸到了“昨日的思緒”中:

　　我目睹兩人遠去，非常吃驚。我感覺一股惡心在心中滾滾而來，阿九怎麽變成了這樣。我在的那一處懸崖非常陡峭，我又想起查乾和我的行囊都還在山洞裡。誰知我剛回到山洞收拾起準備離去，阿九就回來了。

　　他扶著洞門口的影子不停在地上顫抖，

我看見他背上只有半隻翅膀了。剩下的是左邊肩膀，從他趴著牆壁的姿勢看，他右邊肩頭像是恢復了人形。但是我從眩目的光輝中沉澱下來，看見他的背上全部是血，還在大顆大顆地滴落。我吃了一驚，憑他這副模樣，是怎麽爬上懸崖的?　　“阿九”半閉著眼睛，頭枕在手背上，對著牆壁說了一句悄悄話:“走...”

　　我根本不敢動作，但更不敢違抗他，他斷掉的翅膀面上還有血在汩汩湧出。我說你還能走嗎，他停下來，讓我從他的腰包裡掏出一堆地丁的斷莖， 喊我嚼碎了抹在他創口上。但是傷口太長了，我擔心草藥不夠用，他突然昏迷過去。等我嚼碎了一口草準備塗抹，發現他的背上起了奇特的變化。他的翅膀變小了，變得如同一對觸角，若是穿好衣服，鐵定只能形成兩個小包，就像被牛蠅咬了一口腫起那樣不明顯。右邊的小包這會兒更是變成個兩寸來長的傷口。

　　幸虧是在洞口不遠，我拖回阿九又在洞裡躲過一晚冷風。第二天醒來時，“阿九”已經變回了阿九，就是我從前認識那個。他穿上了一件乾淨的皮褂，神情也是阿九的神情的了。只有他的臉色白得有點不像人。我愣是不知他把鳥蛋藏在哪裡，反正還是烤著吃了。而且我見識了他昨天的虛弱，似乎不該再過分怕他。

　　我們走到崖邊，阿九提著我就像之前那樣一躍而起，我看見他的翅膀唰地從背後伸出，心中一片空白。但這回我和他卻像被線扯著從崖邊墜落，他半空中單手接住我，背著地下了懸崖。我隱約聽見一聲慘呼。

　　我大著膽子問起了他的翅膀，他咽下嘴唇邊似乎湧出的血紅一片，告訴我他只要不死，睡一覺就能恢復。

　　但是六個時辰肯定是不夠，這句我只在心裡說了一遍。

　　他提著我越過了前日垮山的地段，阿九的行動搖搖欲墜，他的額頭分明汗水漣漣，卻硬說沒事。我們走進沙漠，在他的帶領下，沿著被風沙淹沒的驛道前行。黃昏時分，沙地上出現一座城牆圍起來的集鎮。但阿九越走越慢，我們進了小城的時候，月亮已經爬上頭頂，所有的門戶都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