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馬絕不相信眼前“阿九”的話。難在不知道除了跟他走自己還能去哪,這完全違背了他的本心。天色暗淡,漸漸又飄起朦朧輕雨,迷霧一般堆積在賓馬心頭。
“阿九”抓起賓馬,二人片刻就來到一處洞穴。原來是草原中一個小土坡,不知被何物從陡峭的一面掏出一片丈來方的所在,三面遮擋,只有一面透風。此刻地面亦纏綿濕氣,“阿九”找了個稍微乾些的地方讓賓馬休息,他自己轉身出洞而去。
賓馬無法看清洞內形勢,除了隱約聞見那股鳥獸氣息,這裡也算安生,總比外面淋雨強太多。他躺在羊皮褂上左思右想,任憑清醒對他糾纏,不知過去多久。
靜夜裡發出火苗劈啪聲,賓馬接著就聞到一股香味,這卻不是烤魚。“阿九”靜靜地告訴他,那個阿柴兵十分奇怪,他也沒得把握對付他。賓馬刺兒心中猶豫不定,終於沒有開口。他吃的東西大概非常難以下咽,吃得異常艱難,但“阿九”並沒有注意。
一夜無話。從此賓馬跟隨“阿九”趕路,諸多生計問題不複存在。但“阿九”走的並非驛道,似乎是隨性所至。遇有險阻,便飛身帶起賓馬。入夜竟攜著賓馬飛回那處洞穴,連續四天。直到第五日,“阿九”才在一座石頭山洞裡另覓一處歇腳,賓馬默默地任他擺布,多數時候一聲不吭。
翌日,“阿九”清早就帶賓馬飛上石頭山。此處山頭光禿禿一片黃土,似已到了草原盡頭。光禿禿的山頭相對侍立,驛道從峽谷開始漸漸進入黃沙遍地的世界。很久以後,賓馬常常回憶起那些日頭,他的經歷從這裡開始變得奇詭難測,好像他已在不知不覺中從原先的世界脫離。然而這詭異的世界並不像菩薩帶他進的,不僅沒有傳說中的金光閃爍,反而盡是陰森可怖,縱然漫漫歲月阻隔,依然有一股綿綿冷風穿梭不息地吹向他的心窩。
二人伏在崖頂一動不動。不多時,一陣車馬行路的規律哐當聲由遠及近,聽起來似有許多人馬並一輛寬敞的大車。賓馬學著阿九,悄悄地抬起些頭,恰把兩個眼珠朝崖下探視。崖下有一乘六匹馬拉動的大車正在飛快地行過,馬兒們盡是一身黑甲,與之前見的阿柴坐騎竟似一模一樣。群馬爭相奔馳,那頂寬大的馬車不時因為溝坎飛快地被拋起,又全然不顧輪軸般的轟然落地,發出絕大的響聲。
賓馬瞥眼看見那猶如牢籠的馬車裡閃過一縷姑娘的衣衫。他忍不住內心歡呼起來,雙手一撐就想站起。阿九提前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得原地不動。“阿九”說,讓他好好聽。
馬車震天價響中難免夾雜著姑娘的嗯呀聲,但風中卻似另有一片細碎的馬蹄,正緊緊跟隨在馬車後面。賓馬刺兒想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的耳朵不相信。
此時薄雲終於遮掩不住,將一輪靦腆的烈陽圍繞在天邊,曬得賓馬頭髮奇癢無比。他瞪大了眼睛,再三確認地上的影子,除了六馬一乘,哪裡還有別人?這些馬莫不是發起瘋來,將阿柴拋在身後了吧?然而那策馬之聲如此之近,根本不是從遠處傳來。
“阿九”按住賓馬的手忽然用力抓緊。
峽谷內垂著不少倒掛的石筍,經年的沙化已將其變成土黃色。靠著與草場接鄰,此地的空氣並不十分乾燥,黃土的顏色略微發深。不知水汽是早未離去還是剛剛到來,這些黃土縱然不用風吹,也可能隨時斷裂。此時一根巨大的石筍剝離了上端的根部,從斷裂處透出黑色,似乎已被水汽浸飽,
悄無聲息地從數丈之處墜落直下,看樣子就將落在馬車頂上。 賓馬的聲音被“阿九”硬生生捂了回去。他還未發作,倏地響起一陣破空之音,那尖銳的石筍竟似被勁風唰唰地斬為數段。賓馬似乎瞧見空氣略微波動,將石筍後方的岩土壁帶得微微扭曲。勁風如瀑,卷著散落的石筍飛向路邊,化作一陣破碎的沙雨。
那輛疾馳的馬車好似混無知覺,飛速地沿著谷底驛道而去。賓馬瞪大了眼睛望向“阿九”, 只見阿九抿著嘴巴的眉頭蹙得很緊。從沒如此近距離看過,想不到“阿九”臉白的像賓馬他姐,長長的濃眉毛壓著星光熠熠的眸子,一頭長發從中分開披在肩頭。若不是那對怪物翅膀,否則誰也不能否認他竟是個如此好看的人。
眼看馬車消失無蹤,峽谷裡飄蕩著漸漸遠去的回響,“阿九”卻絲毫沒有放松似的,一直按住賓馬伏在原地。賓馬大感難受,奈何“阿九”力氣大他太多。看這人一臉冰霜的樣子,賓馬竟不敢稍微造次。
這邊廂,太陽已躍上中天了。賓馬頭暈眼花,渾身就像冒出一千個虱子,卻被“阿九”按在這兒流汗。他喉嚨乾的厲害,肚子也咕咕叫起來,終於忍無可忍地想到:這怪物難道是要弄死我?賓馬剛剛捏著拳頭使勁抬了下頭,又被“阿九”猛地按下去。
“噓..”阿九做了個手勢,連頭也沒轉。賓馬看見他側著耳朵的樣子,禁不住也屏住呼吸。果然隱隱聽見一匹馬從遠處噠噠地向這峽谷之地跑來。待得聲音從腳下略過,賓馬同“阿九”又悄悄支起眼睛,這回卻看清楚了。只見一個黑甲阿柴的背影跨在黑甲馬上飛奔而去,速度比先前的馬車快了許多。賓馬看出那柄蛟龍正提在阿柴手裡,扭過頭想說句什麽,卻發現身邊的阿九已經不在了。
黑甲兵過了彎道,一聲馬匹的嘶鳴聲頓時傳來。隨即聽見轟隆隆的垮塌接踵而至,恐怕在他聽覺的轉彎處,不知有多少山石泥土如洪水一樣從山崖上衝出。這驛道或許已將黑甲阿柴埋進地下吧?賓馬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