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條上的謎語被粟永盛解開了,厙家宅31號是一間軍統預置的空關安全屋,原一峰受傷後行動不便,非但不能與大家一道撤離,還必須有人來照顧。38號是軍統潛伏在吳淞鎮上之人的家,軍統普通組員並不知悉,但原一峰現在已晉升為中校隊長,像這樣的聯絡點,他在謀劃中已算計在內,所以才會留下來養傷。
原一峰在這裡躲了幾天,大腿上的槍傷感染發炎,並發起了高燒。這消息了傳到軍統上海站,為原一峰送藥的任務落到了嚴青的身上,命令他把藥品送去厙家宅38號。嚴青本想自己利用警察的身份,親自騎自行車去送,卻在出市的第一道關卡時,站在遠處觀察發現,穿製服的公務員,包括警察、郵差、偽軍等人也要搜身後才放行!
這麽遠遠一見,讓嚴青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回轉,又沒有時間耽擱,迫於無奈之下,想到了孔立強。
嚴青的心裡清楚,若論智慧,自己與原一峰和孔立強不相上下,但孔立強現在更有優勢,因為他依靠維新政府做靠山,得到了日本人、市政府和青幫三方的信任,送藥的希望,也就寄托在了孔立強的身上。
然而,孔立強的身份太複雜,集共黨、幫會、漢奸、軍統於一身,嚴青不敢完全信任他,生怕原一峰因此遭到孔立強的出賣。於是,嚴青耍了個心機,把地址寫成厙家宅7號。他這麽做的理由是:送藥去厙家宅,孔立強肯定有辦法。如果孔立強為了討好日本人而出賣原一峰,一定不會親自帶人去厙家宅,只會把地址交給日本人,然後用一萬個理由來為自己開脫。當真這樣的話,日本人就一定撲空,原一峰就一定會聞風而逃;如果孔立強會把藥品送去救原一峰,憑他的聰明,一定會解開紙條上的謎底,把藥品送到原一峰的手裡。
在抗日的風雲歲月裡,萬變不離其宗,不信其人,卻不得不用其人,嚴青下了一步險棋。盡管嚴青失算了一步,不是孔立強親自去送藥,而是把任務轉交給了粟永盛。好在粟永盛不負所托,敲開了38號的大門。
開門人是個漁夫打扮的中年漢子,他一見粟永盛,絲毫沒有奇怪,讓過身子說:“進來說話!”
粟永盛走進院子,掏出懷中的信封遞給他,說:“我老板吩咐我送來的。”
中年漢子接過,一臉喜色地說:“多謝多謝!來得真快。您喝口茶再走吧!”
“喝口茶再走”?這分明是逐客令!粟永盛盡管不在意,但還是說:“我能看一看他嗎?這點藥夠不夠?”
“對不起,人不在這裡。”他舉了舉信封,“我會立即送去。你是開車來的吧?”
“是的!”
“以後別開車,鄉下地方少見多怪,容易讓人記住。”
“那怎麽辦?”
“我有準備!稍等啊!”他去屋內拎來一個竹籠子,遞給粟永盛說:“是十幾隻梭子蟹,你拿去,這樣就能堵住人的眼睛了。”
粟永盛大喜,忍不住一拍雙手道:“啊呀!您想的真周到,那我走了,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太好了,當真是太好啦!”在他的心裡卻在說:太鬼了!
首先是真實的地址需要解謎,然後是傷者不在這個地方,明顯了是狡兔三窟。粟永盛不由得在心裡暗歎他們做事的縝密,他別過此人,一走出38號的大門,忍不住長長地籲了口氣,禁不住在佩服之余,精神為之一振,軍統的人做事老辣而周到,每一處都密不透風,地下在線上的抗戰,
可謂是建立在腦力上的抗戰,因而平添了一分成就感。 頓時間,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身上。自己與許萍來上海後,除了潛伏還是潛伏,浦成同志從來沒有安排自己做那種心驚肉跳,又大呼痛快的事,不知不覺間,居然隱隱有了些許的遺憾。
此事將來可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殊不知,粟永盛是身在山中不見山,他們整天周旋在日本人的身邊,稍有不慎便將不測,與原一峰嚴青他們沒什麽兩樣,他們也是憑借著聰明才智,周旋在生與死的邊緣。
粟永盛的手裡有了梭子蟹,理所當然地在鎮上找了一家最大的海鮮館。吳淞鎮地處吳淞口,吳淞口是長江和黃浦江的交匯入海處。兩江入海,入的是東海與黃海,兩海海產豐饒,吳淞鎮因地理位置優越,因而成了遠近聞名的漁港。以魚為生的漁民,在鎮上隨處可見,拎著海鮮滿大街行走的人也隨處可見。
粟永盛去厙家宅買梭子蟹,沒有人會多看一眼,被人視作尋常,他買來梭子蟹去海鮮館請求代加工,從老板到夥計,也被視作尋常。
如此的尋常,最好不過了!粟永盛預定了一個大包間,立即驅車回到2號倉庫,時間剛剛好。孔立強走出倉庫,第一時間與粟永盛交換了一個眼神:成了!不覺松了一口氣。
藥品的事,可以暫且放一放了,在孔立強的心裡,江沉閣的影子,悄悄地浮現了出來。
一路無話,在海鮮館,酒過三巡,孔立強看著窗外圓月懸空,滿天繁星,食不知味,心潮起伏。突然,他指著遠處星月下的漁船說:“江楓漁火對愁眠,可惜這裡沒有寒山寺。”
顧律立即說:“孔老板,您又不知道了,這裡有個望江寺。異曲同工哦,都是人間難得的美景。白天看,沒有什麽好看的,可能平淡無奇,只有到了晚上,停泊進港的漁船亮起桅燈,星星點點,天地合一。哇塞,天上有星星,江上有星星,文人墨客一看呐!嘿嘿,不想吟首詩就回不了家。知道為什麽嗎?被江上夜景拖住腳了嘛!都邁不開步子啦!”
他繪聲繪色一講,眾人聽之哈哈大笑。
甄貴笑道:“你們都好有雅興。我每天看得最多的就是漁船,聽得最多的就是嘩啦啦的江水聲音,煩都煩死了,哪裡來好心情?我不如喝口老酒,一醉方休,睡個好覺才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孔立強聽了在心頭暗罵,做漢奸有這麽好做嗎?奪權篡位能有安心日子過嗎?活該失眠!卻口是心非地說:“身在景色中看風景,你是看膩了。不過啊,你說喝口酒睡個好覺,這點我讚成。”事實上,他也經常失眠,但不敢喝酒麻醉自己,常常是轉輾反覆到天明,話因此說得實心實意,沒有人看得出他內心的波瀾。
顧律笑道:“我們在市裡,這樣的景色難得一見,假如我們躺在這裡,數著漁火睡覺,說不定還有催眠作用呐!孔老板, 甄老板,兩位老板不如今晚別回去了,就在這裡留宿一晚,就當忙中偷閑,來吳淞漁港度個假。”鬼主意多,也是顧律混在黃楚九身邊學來的本事。
孔立強一聽,正合心意,立即說:“這個主意好!哎喲!顧律啊顧律,你算是提醒我了。好,好,就這麽辦,我決定住一晚,明天回去。”
甄貴連忙看著孔立強說:“這種鄉下地方,我是住不慣的。要住你住,我肯定得回碼頭睡。”
孔立強暗笑,鄉下出來的人,居然大言不慚說住不慣鄉下!正想開口嘲諷甄貴幾句,卻很快說服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何必與小人計較?於是,他壓住心頭的蔑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好吧!那我明天再回來。”
顧律有點兩難,面前兩個老板,看勢頭不分伯仲,到底跟誰?這是一個立場問題!他不敢得罪人,隻得自嘲道:“那我怎麽辦?住下來不走,也好啊!這夜景錯過了多可惜,我可能要後悔一陣子。明天大韋行還有一堆事,這可怎麽辦呀!哎喲,這個選擇難煞我了。”
孔立強了解顧律的脾氣,知道他在耍滑頭,就說:“你跟貴哥回去,公事要緊。看來只有我悠閑,公司裡有老丁在看著,青幫的事暫時也不需要跟……呵呵,跟他們匯報。”
甄貴知道孔立強嘴裡的“他們”是指丁育春等人,而自己有日本人在做靠山,頓時平添了一分“彼此彼此”感。他喝了口酒,笑著連聲說:“你住你住,你留下來住幾天都行,想住幾天就幾天,直到住厭了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