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平原的車抵達大同旅社,他沒有下車。
潘振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他現在仍然是壽谷夫的魚餌,日本人在暗中監視。有三個人裝作住客留在大同旅社內,還有兩個在門前小馬路的兩頭,均離他很遠。陪在潘振身邊只有一個旅社服務生,服務生的手臂上搭著一條白毛巾,而在大同旅社的門邊,蹲坐著一個黃包車夫,似乎就是最為尋常的候客師傅。
見車緩緩駛來,在潘振面前戛然停下,那個服務生微弓著腰,搶先一步替潘振打開車門,低頭禮貌地叫用日語了聲:“您好!藤野先生!”
服務生的語調平和,那是旅社迎候、接送客人的慣常禮儀,藤野平原不疑有他,甚至連坐在副駕駛座的護衛也沒有關注服務生,視線只是警惕地巡視著前方。
藤野平原整了整身體,點頭,禮節性地回答:“謝謝!”
說時遲,那時快!
車門才打開一半,藤野平原語音未落,服務生右手已掏出手槍,對著他的胸膛“啪啪”連開兩槍。藤野平原口眼未閉,眼睛直直地盯著服務生,眼神中充滿驚恐,下意識般地抬手按住噴湧的鮮血,話都來不及開口便隨即失力,僅呻吟了一聲,癱坐於後排。
與此同時,服務生左手關閉車門,用大腿頂住副駕駛車門,甩出毛巾,一手勒住潘振的脖子,一手用槍抵著他的腰,大喝一聲:“要命跟我走!”
服務生大喝之間,旅社門前路的一頭,也傳來了“啪”一聲槍響。
潘振眼看藤野平原中槍,尚沒做出反應,已被毛巾勒住了脖子,求生乃是一個人的本能,況且,潘振畢竟在遊擊隊摸打滾爬多年,練就一身健壯的體魄。情急之下,潘振不及多想,不甘就此認命,臨危做出最後的掙扎。
他馬步一蹲,雙手緊緊拽住服務生的左手,一個大背包,把服務生從後背摔到面前,卻就在這火石一碰中,黃包車夫已然拉著黃包車如離弦之箭,飛撲了過來。只見他操起一把鐵棍,朝著潘振的頭一記悶棍,潘振一聲沒吭,一頭栽倒在被他背摔於地的服務生身上。
服務生一骨碌爬起,用肩膀狠勁一頂,黃包車飛馳而至,暈死過去的潘振,就此跌進了黃包車。車夫與服務生無需說話,一起拉著黃包車朝剛才槍聲傳來的方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奔過去!
刺殺一蹴而就,且一氣呵成!
等到坐在車內副駕駛座的護衛,以及聽見槍聲,立即從大同旅社內追出來的人做出反應,服務生和車夫已經拉著潘振跑到車後了。
遠遠近近,前前後後,五個日本人顧不上藤野平原的死活,朝他們一邊開槍,一邊追將過去!
原一峰調虎離山,謀劃的行刺計劃,分層而行,層層推進!
服務生擊斃藤野平原是第一層,同時,原一峰擊殺旅社門前道路一頭的特高課暗哨同屬第一層。他們齊頭並行,一擊成功後,服務生與黃包車夫撤退便是第二層。只是在劫持潘振方面出現了些許偏差,因為叛徒不值得營救,是他組員臨時起意而為之!
擊斃了特高課設在道路一頭的暗哨,他們的撤離路線已是一馬平川。
原一峰率人讓過冒著追兵彈雨而來的黃包車,立即開槍阻擊追兵。特高課的人因此受阻,趁著這一間隙,他們舍棄黃包車,把潘振塞進早就候著的小車內,風馳電掣而去。
斷後的原一峰他們幾個人,見大功已告成,也不戀戰,隨即跳上另外一輛車,
朝著相反的方向,消失在了夜幕中。 參加這次行動的所有人,毫發無傷,全身而退!
在凱旋之路上,原一峰吹了吹槍口上的硝煙,一臉喜色,得意地吹了聲口哨,脫口吟道:“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有一人接口道:“我輕輕的揮手,作別特高課這幫雜種。”
又有一人插話說:“篡改徐志摩先生的詩句,不知道壽谷夫聽到會產生什麽感想。”
原一峰說:“壽谷夫肯定暴跳如雷,會叫嚷著把徐先生拉出來給斃了!”
“大不敬啊!故去的徐先生肯定在生氣,好好是一首情詩被糟蹋了……”
“你們怎麽回事呀!居然還有閑心來開玩笑。原組長呀!得意不能忘形,我們還沒到高興的時候,接下來怎麽辦?”
“我們繼續原哥設計的步驟走唄!”
原一峰說:“人家不是問這個!他是想問,這個燙手山芋怎麽處理?”
“就是嘛!把潘振弄回來幹什麽?一塊做了,一了百了多省事?現在好啦!我們怎麽跟上峰交代都成了問題!”
原一峰說:“放心,行動報告我會寫,你們就等著領獎賞吧!這個叛徒倒確實有些棘手,他是四爺的人,我們跟人家四爺有芥蒂,當真是井水摻了河水,弄不好兩頭不討巧。”
“就是嘛!原組長啊!不如這樣,我們想個法子,做個順水人情,乾脆把潘振這個叛賊當禮物,直接送給他們得了。”
“好!這個辦法好!原哥,您剛才說四爺,新鮮!您把那邊的人稱四爺,太有趣太應景了,這個說法好,有意思!”
“你別瞎起哄,我們聽原組長決定。”
原一峰說:“攘外必先安內!你們好好想想這句話的意思!你們說說看,誰敢去跟他們聯系?小心戡亂的罪名加身吧!淨瞎出主意!”
“那怎麽辦?”
原一峰說:“事到如今,怪三怨四會讓人寒心的!你們切記,以後不允許再多說多話!”
眾人異口同聲:“是!”
原一峰接著說:“明天晚上,我們先錄份叛徒的口供吧!然後電請上峰決策!”
“是……”
壽谷夫在霞飛公園空等了幾個小時,他沒有等來“孔溪雲”,卻等來了藤野平原的死訊,因此產生了聯想,溪雲名義刊登的尋人啟事,嚴青房間《申報》上江南遊擊隊被剿滅的報道,再加上最後潘振被劫走……
這一系列指向,把壽谷夫誤導到了遊擊隊的身上!他由此突然想到:從尋人啟事開始,到藤野平原被殺、潘振被劫走結束,不過是遊擊隊復仇與肅奸的舉措!
尋人啟事!因嚴青而起!壽谷夫必須從嚴青身上打開缺口,徹查此案真想。
壽谷夫連夜對嚴青進行了嚴刑拷打,嚴青坦白交代:他有個相好的妓女,名叫江月娥,她有個失散多年的弟弟叫江沉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