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青的辦公室沒有開燈,他坐在漆黑的角落裡,耐心等待著這一局的走勢。
局!是的!這是嚴青設的局!他刻意把黑名單和陳來生的口供,當著孔立強的面鎖進辦公桌。鎖,只能鎖住君子,孔立強是君子、是鬼?這一局,就是一場考驗。
嚴青沒有聽見辦公室門外的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卻聽見了門鎖被鋼絲撥弄的“窸窸窣窣”聲,他的頭皮感到一陣發麻,甚至心都感到有些疼,默默暗叫一聲:“孔立強啊孔立強!你終究是來了!”
他聽見了門鎖被撩開的聲音,人卻是穩如泰山,非但沒有一絲的緊張感,反而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換了個坐姿,深靠進沙發,翹起了二郎腿,得意地坐著,等待辦公室的點燈亮起。
辦公室的門,在一片漆黑中,被無聲地打開了。
一個身影閃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樣東西,複又把頭探出門外,像是在察看走廊內的動靜。
嚴青凝目遠瞧,借著窗外透進來微弱的光線,看得出是一個女人!
女人?這一見,令嚴青吃了一驚!卻依舊坐在漆黑中,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
女人輕輕地關上門,慢慢一個轉身,嚴青已然認出,不覺大出意外,竟然是於娜!只見她徑直走向辦公室,隨手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了辦公桌上,嚴青仔細一瞧,是她的皮鞋。頓時,他明白了,難怪走廊上沒有聲音。
於娜沒有喝醉,她被嚴青攙扶上黃包車,指揮車夫在大街上跑了一圈,又回到了站裡。她先是去值班室的門口看了看,見門縫中有幽暗的燈光,卻聽不見一絲聲息。她先伏在門上聽了一會,毫不猶豫,轉身上了二樓。她脫下皮鞋,輕手輕腳走到嚴青辦公室的門口,再一次伏在門上傾聽,聽不出聲響,這才打開了門。
於娜用鋼絲挑開了抽屜鎖,跟著熟門熟路地打開一邊的小抽屜,取出一把手電筒,這才打開有鎖的那個抽屜。她的注意力都在抽屜裡,打開手電沉在抽屜中,以免光亮傳透出去,把頭低下,直接在抽屜中察看起來。
嚴青記得非常清楚,抽屜的最上層,放著陳來生的口供,見於娜並沒有翻動,因而靜靜地看著於娜的表演,心裡卻在暗暗思量,她費了那麽大的勁來看陳來生的口供幹什麽?
於娜看得很快,幾乎是一口氣把十幾頁口供看完,然後恢復原樣,把抽屜鎖上,關閉手電筒,再輕輕地把手電筒放進小抽屜原來的位置,這才站了起來,拎起桌上的皮鞋,放輕腳步走出了辦公室。
於娜並不貪心,只是進來看了一眼陳來生的口供!前後用了十幾分鍾的時間。
自始至終,嚴青沒有發出一絲聲息,直到於娜離開辦公室,而於娜從進來到出去,居然沒有發現沙發上坐著嚴青。嚴青沒有大口喘息,怔怔地坐在沙發上,靜靜地分析著於娜的所作所為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嚴青的心中,此刻只有一萬個為什麽!嚴青並不了解於娜的履歷資料,這不重要,履歷資料可以人為編造,但他知道,於娜以前在新政府做事,日本人投降後,她與其他官員一樣,等待現政府接收。經過一系列審查後,她沒被列為漢奸,而是重新被安排了工作。隨著抗戰的勝利,軍統從地下轉向公開,急需補充文職人員,於娜便是那這樣的機緣下,經人推薦進了軍統擔任二級秘書的工作。
二級秘書,也就是為站裡各部門收收發發報紙、書信等雜務,
沒有機會接觸嫌犯審訊口供之內的文本。 嚴青想完於娜的進軍統的從職經歷,繼續回想!自己從警察局回到軍統公開上班,於娜就來套近乎,卻僅止於套近乎,直到自己升任副站長後的一天,她拿來一瓶紅酒,就在這間辦公室,喝酒祝賀自己升職,但也只是喝酒慶祝而已。
從此以後,於娜不再把自己當外人,有空就來,差不多天天來。
嚴青似乎明白了,於娜是在刻意接近自己!她常來這間辦公室,因此對物事擺放非常熟悉,所以知道手電筒在放在哪個抽屜。
他繼續想,想今天的事。
忽然,他想起孔立強說過一句話,“嚴副站長抓到了一個日本特務,我們正在研究這份口供的真偽呢!”對,沒錯,是這句話之後,於娜的神色有了些許的變化!
嚴青恍然大悟!
這局,嚴青是為孔立強而來,卻沒想到,於娜一頭闖了進來。不過,孔立強此刻在乾嗎呢?他的心猛然一跳。
嚴青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一口氣跑到了樓下值班室,伏在門上仔細傾聽門內的動靜。孔立強就睡在裡面,他還在不在裡面?他是不是和於娜是一夥的?嚴青接待解開這個謎底。
門內沒有傳出呼嚕聲,反而,有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抽泣聲?這讓嚴青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事實卻是,孔立強正坐在門後的地板上,雙頭抱頭,淚流滿面。他恨自己的怯懦,悔恨不自量力接下任務,痛恨自己觸手可及的名單不敢下手!
一切的一切,實在有負孟政委和浦成的托付!孔立強在不停地自責,特別酒精的作用,他委屈到忍不住抱頭抽泣!
嚴青一把推開值班室的門,抬眼一看,除了孔立強坐在地上沒有其它人,尤其是沒見於娜,他揪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蹲下來推了推孔立強,奇怪地問道:“喂!孔立強,你在幹什麽?”
孔立強沒有料到嚴青去而複歸,突然出現在了面前,抬頭愣愣地看著他,腦子卻來不及轉彎,一時無語。
嚴青一把拉起孔立強, 有些鄙視地說:“幹什麽?喝了點酒變成這樣子,你丟不丟我們男人的臉。”
孔立強沒有回話,唯恐自己說錯話,轉身走去倒在了床上。
嚴青上前追問道:“什麽事讓你這麽傷心?來,起來……”他使勁把孔立強拉著坐起來,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子,失態了啊!有什麽不舒心的事,說不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孔立強重重地歎了口氣,說:“有什麽好說的!你走吧,我累得很,睡一覺就沒事了。”
嚴青陪他坐在了床上,手搭在孔立強的肩膀上,說:“我們是兄弟,有什麽不能說的?”他頓了頓,側頭見孔立強癡癡呆呆的樣子,接著說,“我們以前無話不談,我多希望我們永遠做兄弟。”
孔立強低頭歎著氣,說:“與做不做兄弟無關。我只是在想,活到今天,一把年紀了,一事無成,虧對父母啊!”
嚴青笑道:“哎呀!我道什麽事呢!剛才我還以為你在想卓小姐了呐!當年呀,你們可是一個眼神都能洞察心事的才子佳人啊……”
孔立強沒好氣地說:“別提她!我們從此是兩路人!我剛才,其實是想起了我爹、我娘,還有你爹你娘。”
嚴青的臉一下子嚴肅起來,不可自控般地歎了口氣,說:“唉!想開點吧!”
孔立強說:“嚴青,我剛才夢見了他們。我爹娘死了,你的爹娘呢?他們在鄉下獨守租屋,老無所依,我們卻在這裡喝酒作樂……”
嚴青一聽,他的臉,從嚴肅變得死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