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源洲,甘泉古道,千裡杳無人煙。 這裡天色永遠是陰沉的,霧氣彌漫,經久不散,半空中厚重的黑雲低沉沉得,仿佛寄生在這片土地之上,永遠將陽光阻隔。遍地的灰黃色野草密密麻麻,隨處可見殘缺枯萎的樹,只剩下殘枝敗葉,還在這陰深的霧氣中苟延殘喘,而那些隱藏在野草中的泥潭沼澤,會吞噬掉踏入其中的一切。高大密集的野草中,偶爾能見到殘垣斷壁,依稀還可以覓到當初的影子,有民舍廟宇,也有宮殿樓閣,一兩隻尋食的飛禽落在殘損的雕像上,絲毫不在意腳下草叢裡的森森白骨,和斷劍殘戟。
“你會相信這裡以前被叫做梅源洲麽?”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吐詞飛快,如果不留意很難聽得清楚他在說些什麽,“梅源洲?那是山水如畫,梅林盛開之地,狗屁的梅源,連棵完整的樹都看不到,全是野草。”
“不過那是幾千年以前的名字了,這個名字還是被叫了幾千年了。。。”說話的還是那個聲音,話語聲中帶著明顯的焦慮,不滿和緊張,“現在這裡被稱作詛咒之地,你說我們為什麽非要從這裡過。”
說話的是一個身材瘦弱矮小,狀似骷髏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年紀,全身上下像是只剩下了一層皮囊包著骨頭。少年全身上下裹在褐黃色的袍子裡,脖子上也裹著白布,圍住了半邊臉,頭上戴著圓頂的皮帽,蓋過了耳朵,只露出一雙機靈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白布遮掩下隱約能看到他不停顫動地嘴唇,一直碎碎念個不停。
而在他身旁是一個高他兩個頭的健壯少年,十五六歲年齡,約有六尺來高,一頭凌亂的長發遮住了半邊臉頰,只露出半個安靜英俊的面龐,劍眉下有些狹長的眼睛閃出鷹一樣銳利的目光。他上身隻是套了一件破舊的開襟的無袖短衣,露出還未長成的精瘦身子,上面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痕。他背上背著一個快有一人高的巨大鐵箱,左手緊抓著套在肩頭的粗繩,右手拖著一柄沉重的斷劍,一路走著,那巨劍在土地上劃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一高一矮,並肩走在杳無人煙的荒原裡,一路向東。說話的永遠都是那骷髏少年,而那背著鐵箱拖著斷劍的少年,永遠都是安靜的聽著,鷹一樣的眼睛永遠都盯著前方。
“趕時間。”半晌那斷劍少年才回答他,低沉的聲音就像他那柄劍一般,毫無鋒芒,言語中聽不出半點情緒的波動。
“趕時間也要留得性命才行,你可知道我們這一路有多危險?”矮個少年語速又快了一些,嘴裡不停地念叨,“還記得前些天遇到的那頭獨眼巨猿,你說說我一個小孩兒,細胳膊細腿兒,雖然你力氣不小,可你還是差點兒就完蛋了。”
“我活著,它死了。”斷劍少年依舊沉穩。
“我知道你贏了,你要輸了我們全身的每一根骨頭都會被它嚼成渣,然後吞進肚子裡去,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糞。。。”矮個小孩兒繼續抱怨,嘴一刻也聽不下來,“你敢保證下一次也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揮出那一劍麽?那叫運氣,我們不能每一次都靠運氣。”
“它死了,我們還活著。”斷劍少年平淡依舊。
“你可知和你說話當真費力,”矮個少年恨恨的咬牙切齒到,這種油鹽不進的貨,憑你怎麽念叨,他也不會改變主意,“還記得臨走時B姐姐囑咐過我們什麽,要小心烏盜,B姐姐是什麽人,神仙一般的人物,既然她說了要小心烏盜,我們就得一萬個小心,可這一路我們還未見到一個烏盜,
這說明什麽?” “不知。”短劍少年眉頭微皺,淡然道。
“這說明我們運氣出奇得好,到現在還未碰到烏盜,如果碰到了怎麽辦,你有何對策?”矮個少年攤攤手道。
“一劍劈了就是。”斷劍少年神色一凜,一字一句道。
“哎,打死我都不想走這該死的荒野,可B姐姐都說了要最快時間趕去邊城,我們也隻能走這詛咒之地了,B姐姐難道對你的劍那麽有信心?”矮個少年繼續碎碎念。
“B姐姐總是對的。”斷劍少年聽到這個名字,木訥冷淡的臉像是在那一瞬間浮現出了一絲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我快要瘋了,那你能告訴我你背後箱子裡裝得是何物?是要給那個人的麽?”矮個少年用力撕扯著頭上的皮帽,咬牙切齒道,“萬一我掛了,總不能掛得不明不白。”
“不能。”斷劍少年吐出兩個字。
兩人一路就這麽走著,天色很快黑沉了下來,這梅源洲每日裡能見到光亮的時間隻有那麽幾個時辰,而剩下的時間裡,黑暗用籠罩整個荒野,黑暗意味著很多凶猛的野獸會開始出沒覓食,意味著更多的危險隨時會向他們靠近。
兩人找到一處殘垣斷壁,靠著一個破壞的巨大石雕頭像坐了下來,點起了一堆篝火,這麽些天,兩人能夠在這詛咒之地躲過大多數的危險,都是因為他們一直記住B姐姐的那句話:天亮而行, 天黑而息。
黑暗中的詛咒之地,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我總覺得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矮個小孩機靈的大眼睛一轉不轉地盯著那正在擦拭著斷劍的少年,“可是你這種人是從來不說謊,也不會騙人的,你真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麽?”
這一次斷劍少年沒有接話,隻是默默地用心擦拭這橫放在膝頭上的巨大斷劍,頭也不抬,那矮個少年像是抓住了什麽把柄,猛地跳了起來,指著那斷劍少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我,讓我說中了吧!”
“你很聰明!”斷劍少年依舊埋著頭,雲淡風輕地說。
“那是!”矮個少年興高采烈道,“總是要比你聰明一些。”
“那你應該知道就算你猜到了,我也不會告訴你。”斷劍少年微微抬起頭,貌似嘴角揚起了一絲輕笑,一閃而過。
那矮個少年瞬間石化在當場,“對啊,你這個人嘴巴當真是我見過最緊的,我就是猜中了你也不會告訴我。”說著又垂頭喪氣地坐了下來,耷拉著腦袋,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蘋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寒風輕撫,陣陣野獸地低吼隨風傳來,在荒野間回蕩,四下裡沉靜得可怕。
“不用我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斷劍少年抬起了頭,右手已經緊握住了劍柄。
“啊?”矮個少年沒想到他突然這麽一說,不由得愣了一下,那斷劍少年忽然站了起來,鷹一樣的眼睛直盯著不遠處的漆黑一片的荒草,嘴裡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