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創立(二)
仁和輕易就做出了決定,自己辭去工作,在父親短暫的不知道還有多久的有生之年,陪伴父親走過。自己是兒子,在家庭的犧牲方面多付出兒子有更多的責任。另一方面,姐姐的事業做得比自己成功,總不能讓成功者多犧牲。況且,以前姐姐對自己的承諾和照顧,相信自己即使最終落難,也不用擔心,會連一口飯也吃不上。仁和相信一直和睦的家庭會永遠支持自己,幫助自己的,無私的,假如萬不得已,甚至會無償的。
但仁和沒有細想的是,因為年齡的問題,從此,自己將無法回頭,再也無法再回到一個組織中去賴以生存,從放棄公職這一條開始,自己將不得不奮鬥在一條自生自滅的道路上。而自己的自尊和驕傲,也將無法讓自己腆下臉來面對情感和金錢交雜的事情。
仁和從此走上一條直挺挺的沒有回頭的路。這條道路布滿荊棘,但荊棘叢林之間,會灑落著金銀珠寶,也可能是一條毀滅之途,被荊棘刺得滿身血汙,卻一無所得。
從那時起,仁和不得不更深層地相信虛無的佛教。在最困難無助的時候,即便從虛無的信仰裡唯一能夠得到的仍然是虛無的自我的情感安撫。但,就如仁和父親在蘇大一附院大門口表露出來的表情一樣,在後面的路途上,仁和無數次無數次體會到,仁和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病危父親一樣的行為方式,以明知是欺騙來欺騙自己都不相信的欺騙,欺騙成為最後和最有限的情感撫慰方式。欺騙自己會成為安慰絕望的自己的最後最有效的方法。只有在欺騙自己以後,自己才能擦乾眼淚,才能繼續奮鬥,很長一段時間裡,把欺騙作為安慰成為仁和的一種生活方式。
欺騙父親,一次次告訴父親,病沒有問題,很快就會痊愈。一次次地欺騙,父親的反應從笑著說相信,到平靜的沉默,到一言不發的淡漠,到不再問會不會恢復。欺騙自己,則要簡單的多,仁和是個不容易流淚的人,無論多大的身體傷痛,到情感的挫折,無論受傷程度多大,仁和都不記得自己哭過,仁和記得的流淚,已經是二十年前,女兒出生時了,女兒出生時,黃疸肝炎嚴重,出產房即如病房。仁和看著小小小小的身體,在黃疸治理箱裡躺著的時候,仁和落淚了。仁和最大的悲傷程度,就是喉頭髮緊發酸,幾乎要流淚。
仁和是個極其正直和耿直的人,幾乎不說謊。第二個騙的人,就是自己了。仁和從來不會想到,原來欺騙還能騙自己,還能明知是欺騙,卻不停地往下欺騙。
仁和越來越相信,自己沒有做到更好的原因之一,是自己太耿直,從來不騙人。但仁和就是做不到騙人。
但從父親生病開始,仁和學會了騙人,不過,騙人技術不好,不能做長期的騙術設計,總是很快就要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老奸巨猾”的父親卻能用智慧,無言之間拆穿仁和的謊言。但仁和很聰明,當他騙第二個人——自己——時候,騙術就已經如火純情了。他能用自己都知道的謊言一次次騙自己,樂此不疲。一次次欺騙,隱瞞地如此的深入,除了自己外,其他人全然不知。
欺騙很快成為天性,也成為仁和的偽裝面罩。到今天,仁和想要從中掙脫出來,必須事業再次成功,成功是仁和唯一的割破欺騙這個面罩的刀。這時候的仁和,已然是裹著皇帝的新裝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