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仁和的記憶裡,從蘇州回來那天開始,父親的微笑就屈指可數了,而且,所有的微笑都來自於所謂善意的欺騙,仁和到今天也不清楚,他們對父親的欺瞞,父親是不是知道,他的微笑已對,是不是對欺騙的欺騙?仁和傾向於是這樣的。這些欺騙,既有父親作為父親的善意回應,也是父親強烈的求生欲之下的自欺。
在父親從蘇州檢查回家後的半個月之內,仁和辦妥了自己的離職手續。帶著一種對父親養育之恩要努力回報的心情,這個心態在一腔厚重的親情籠罩之下。對辭職和未來,仁和沒有絲毫的異想,只有一種人生從此走入一段新路程的念頭。和每一次辭職,開始另一段新的工作歷程毫無不一樣。仁和甚至沒有考慮,假如父親的病要拖延很久,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的生活要怎麽辦?潛意識裡,仁和有過擔心,但這個擔心,馬上被一種更強烈的從小被父親灌輸的一家人互助互幫信念替代。
辭職回來,仁和馬上投入到拯救希望渺茫的父親的生命中去了。第一個目標是希望再全面搜索一遍,是不是有更好的專家在以前沒有仍然潛伏在自己的未知中,甚至把范圍擴大到了國外。最後通過醫生的推薦,找到了上海瑞金醫院的老主任,再約到了美國一位專家。於是,開展了第一次的中外專家會診。會診結果仍然與先前的診斷結果一致。
不用醫生說,仁和知道直到父親生命結束,醫療方案也明確且簡單:根據血液下降指標,最少一周一次的輸血,仁和的任務是保證血液的及時到位;特殊情況下的及時送醫院搶救。事實上,在近兩年的生命延續過程中,由於仁和姐姐交友甚廣,在姐姐朋友的鼎力幫助下,無論多難,無論多晚總能最終得到父親賴以維持生命的能量。有幾次,甚至是最後一袋血液,仁和和媽媽,陪著父親,從上午的8:00開始等待,到晚上的23:00點,甚至更晚時間,最終,在一點點看著父親離死亡越來越近的愈來愈變得濃烈的焦慮中,在感到求助無門的無奈中,在最黑的濃霧中,突然看到一絲的亮光。很多次這樣的否極泰來的過程中,仁和越來越感到自己從體制內離開,是自己人生的選擇是錯誤的,尤其是擅於人事人情的姐姐從體制中離開,是絕大的錯誤。在這樣的時刻,能解決問題是不是錢,或者錢不是最為關鍵的因素,權力才是最有效的保障。
雖然仁和已經感到很幸運,姐姐還是能夠通過她的人脈,每次搞定。父親生命得以延伸,姐姐功勞最大。
盡管,為了父親,仁和不會在意違背他總是謙讓禮讓的本性,甚至做點不道德的事情也在所不惜。為爭奪血源,仁和是不惜其他病人的需求的,每次,尤其是在醫院護工說:你們真是厲害,真是全市最後一袋血。當然,醫院有醫院的血源制度,所謂最後一袋血,是在按照流程制度,保障了手術病人以後的最後一袋用於正常的輸血治病用途的血。
仁和以前一貫都很不屑甚而痛恨社會中的無原則無制度,以及官僚主義。而通過陪伴父親治療,仁和發現了自己的,或者說和自己一樣的社會上最大群體——大眾凡人的原始本性,事不關己則高高掛起,那副清正廉明道貌岸然的樣子,凜凜然那些正義之言好像就是自己的根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