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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折斷的燭光(2)
  “小哥,別愣著了。”山外天穹如墨染,見不得一絲雜色,獨一白衣如皂紙留白,捕快見他立於橋頭,忙相邀征逐:“來賞橋頭月色啊,踏浪而行。”

  “你們官捕頭呢。”常道安遙相應答。

  “不管他了。”捕快好不盡興,左手魚弓,右手鷹,全然不是前幾日的顏色。

  “我來也。”還不等常道安再問,瘋癲書生應聲而來,懷中抱著一個同樣襤褸的男子,千九方嫌楊千鶴太慢,直接抱起跳入橋河中。

  “不請自來。”楊千鶴尷尬的對常道安笑道:“又見面了。”

  見二人如此親昵,常道安嗤笑的調侃道:“龍陽之好,亦情比金堅。”

  “誤會!”楊千鶴從千九方懷中掙脫,解釋道:“我可無此異癖,是他瘋瘋癲癲的,非說看到了雕樓畫棟,抱起我就往這跑。”

  “這等奇觀,我想天下無人不歎為觀止。”常道安眼中盡是滿足,向後指去說道:“我想諸位綠林亦是如此。”

  “小心!”常道安身後一人拔刀直削常道安後頸而去,楊千鶴下意識提醒道:“躲開!”

  “怎麽了?”常道安臉上的微笑毫不動容,聽到提醒隻向後看了一眼又轉過頭來說道:“小心什麽?”

  在楊千鶴眼中,常道安已經是皮笑肉不笑了。楊千鶴所看到的,是常道安伶俐的閃過偷襲,回身一刀將那人頭顱砍下,又與另一偷襲者拔刀相對,兩人相持不下,而常道安卻問小心什麽。

  周遭一切透露著詭異,千九方看到千裡丹閣,楊千鶴卻一扇門窗都沒看到,常道安明明與人交手,卻好似無事發生,自己就站在捕快們面前,卻都置若罔聞,無一人前來捉拿。楊千鶴大著膽子從一人手中搶過火把,扔向空中,橘色掠過每個人的側臉,楊千鶴看到的是每個人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火把很快掉到地上,那些笑容又隱入黑夜中。

  在一刹那的火光中,是群魔亂舞的飾怪裝奇,如瘋狗般互相撕咬,如線團般來回纏繞,不論拔刀相向還是比肩接踵,都洋溢著幸福的鬼哭狼嚎,在石壇上的燭火外圍遝。

  不是他們瘋了就是我瘋了,難道是我自己出現幻覺了?楊千鶴眼前開始恍惚,開始懷疑自己。張開手掌,雙手還是被鐐銬箍著,腳上依然沒有鞋子,磨破的老繭還沒有掉淨,自己還是那個衰到家的穿越者,茫茫然的未知充斥在空氣中。

  “快過橋吧。”千九方呼朋喚友的向人群中走去,不知何時兩人斷開了鎖鏈,楊千鶴感覺自己站在廣袤銀河中,看著千九方如一顆沙粒消失在銀紅飄帶中。白色的彗星從耳邊劃過,常道安的身後好像飄起白綾,與四面八方湧來的黑影匯合,在眼前組成巨大的漩渦。

  “夏賞繁星秋賞櫻,若如此還覺得美酒乏味,只能說明你病了。”官牧龍不知何時出現在楊千鶴身後,扔出一隻玉瓶,濃烈的酒香淡出瓶口。楊千鶴裝模作樣的飲了一口,周圍的人皆拍手叫好,推搡著將他擁入其中,官牧龍更是一反常態的邀請道:“錯過了豈不是人生遺憾”。

  聽不清說著什麽,楊千鶴的聲音淹沒在嘈雜中,好像是錯位空間中的人,看不到對方看到的,聽不清對方說著的,卻陰差陽錯的處在同一位面。墜兔收光,天空徹底沒了顏色,楊千鶴踩著不知是亂石還是人頭,隻覺腳下黏糊糊的,擠在人群中風張風勢。死傷的人倒下,活著的人圍成一圈越聚越小,離燭光越來越近,一個祭壇出現在楊千鶴眼前。

  眾人跨過長河,終在樓閣前止步,站定於門前。陰陽魚嵌在門鼻處,此外朱紅大門再無半點雜色,陰陽兩儀各點一掌印,眾人不解其意,官牧龍知竹簡秘錄,為眾人解惑道:“太一抱陰負陽視為混沌初開,世間萬物皆分為二,天與地,日與月,黑與白,故人分正邪好壞,此機關處留有暗孔,各取大善大惡之人,或童男童女,一老一少精血皆可,扣掌將血滴入其中,使陰陽相會,一線之機大開。”

  楊千鶴聽著玄之又玄,見眾人停住動作,周圍靜的可怕,楊千鶴縮入人群中,剛想開溜,卻被常道安一把抓住衣領,帶到門臉前。寬劍一閃,楊千鶴隻覺手掌生疼,掌紋中出現一條細細的血線,順著生命線滴落鮮血。

  常道安也如法炮製,對自己就是一刀,插劍於地上說道:“我仙雲宗且算名門正派,在下素日不行奸惡之事,勉強算大善之人,今日願獻綿薄之力,試開仙門。”說罷,一掌拍在陽儀處,血順著凹槽注進陰魚,門栓松動,內襯金光透出一些。

  內勁催動,常道安血如泉湧,陰魚似取之不盡,直至把手掌榨至乾癟才停住,常道安收掌屏氣,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到你了。”官牧龍催促道:“身為六道修魔者,哪怕你已功力盡失,血亦至最合適不過。”

  楊千鶴正猶豫著,並不是舍不得這區區幾滴血,而是根本不知道手放在哪裡,只聽他們一通亂說,聽得雲裡霧裡,什麽陰魚陽魚,楊千鶴眼前只有一樽祭壇,一把古劍插在上面,劍首處燭焰跳動。

  見他還不行動,官牧龍抽出長刀,抵在楊千鶴脖子上,威脅道:“別不識相,殺了你我也有辦法開門,不過是麻煩點而已。”

  “我不是不想開,實在不知怎麽開。”楊千鶴有苦難說,不斷解釋道:“你要不拿我手去試試?”

  “你在拿我當白癡嗎?”官牧龍的刀更沉了一分,抑不住火氣的說道:“再耍嘴我砍了你。”

  逼不得已,芒刺在背,楊千鶴只能硬著頭皮爬上祭壇去找生路。祭壇只有一人膝蓋之高,遠遠看去平平無奇,好似一塊巨石,楊千鶴蹬石而上,周圍火把也向此靠攏,借著微光,楊千鶴趴在地上摸索。

  石面上千溝萬壑,溝槽百轉千回,畫著周而複始的圖騰,祭壇南北角,各立著一隻羊角樽,羊頭向內,其中一隻已注滿鮮血,楊千鶴大喜:這東西如此鬼怪,一只有血的想必是常道安的血,那我的灌滿這隻就行了對吧。

  探出手掌,擠了擠傷口,卻見已經愈合的七七八八,楊千鶴舉起手說道:“傷口愈合,再借刀一用。”

  “不必。”官牧龍攥住楊千鶴右手,猛地一拽,扣在羊角樽上,盯著羊口說道:“血如泉湧,這叫愈合?”

  看著空空如也的羊角樽,分明一滴血也未落下,楊千鶴也不反駁,具由他們謬判。待一二刻過,攥著的力道稍松,楊千鶴抽回麻木的手左右觀瞧,並無異樣,倒是傷口結了厚痂。

  祭壇上的圖騰松動,泛起塵土,微微震動從腳下傳來,石面斷成內外三層,順逆交錯輪轉,血液從樽中抽出,注入縫隙中,轉動也越來越快,隨之插著的舊劍開始松動包裹著的劍衣。

  “陰陽魚轉了!”眾人看的目不轉睛,陰陽魚逆時飛轉,甩出點點猩紅濺在眾人臉上,待兩樽血液抽乾,陰陽魚也看不出黑白,宛如一塊紅寶石般瑰麗。紅色又漸漸褪去,引出鮮紅從四面八方向門內流去,直至陰陽魚恢復顏色,門中盛色由金變紫。

  看著燭焰微瀾,也由紅變紫,劍身似顫非顫,似乎要掙脫石壇,楊千鶴伸手去碰,劍柄卻異常燙手。

  陰陽魚一分為二,吱吖一聲門戶大開,雕闌玉砌美侖美奐,一眼便不能自拔。官牧龍刀尖頂著楊千鶴後心,常道安也起身與眾人一同踏入,恰如蜂營蟻隊造訪白雲黃鶴,格格不入。

  兩壁之間,雲櫃林立,匣匣屜屜皆金玉缽滿,有好財者耐不住誘惑,沉醉於滿堂金玉,吞金自噬。官牧龍視其為無物,帶著剩余人再往前去,只見正堂空中,玉階盤旋遠繞,通上閣樓,也無扶手,只有綠石凌空漂浮,承千斤重而不落。眾人紛紛登梯而上,挨三頂五不免有人被擠到邊緣,又無扶手遮攔,一腳踏空墜下玉階,摔得腦漿迸裂,命喪當場。

  旋梯不知幾層樓高,隻一眼望不到頭,眾人被迷住了眼,隻管往上去走, 不覺已看不清地面景色。楊千鶴被人從祭壇上拉了下來,又開始圍著祭壇轉圈,好似被操控著完成某種儀式,時不時個人突然腦袋炸開,倒地不起,看的楊千鶴心驚肉跳,殊不知這便是墜樓而亡之人,七竅流血者,手腳折斷者零散稀疏的出現。

  不知轉了多少圈,殘肢斷臂散落一地,勉強活著的已不足三十人,剛好能圍起祭壇一周,距寶刀愈來愈近,眾人臉上的微笑已被大笑替換,雙目無神張大了嘴巴,可怖至極。

  清脆的石崩聲傳來,寶刀幻化出無數殘影,在石面上不斷變換閃爍,好似要掙脫出最後一寸劍尾,燭焰也跳的厲害,晃的楊千鶴眼暈。

  玉梯化作青蛇,眾人正行至青蛇頭前,刺蛇吐信,正是大怒時,周身搖動將眾人拋至空中,隨即大張深淵巨口,就要鯨吞所有人。毒牙的酸氣撲面而來,就要刺穿官牧龍的胸膛,常道安也是凶險萬分,各個抽出刀劍準備博得最後生機,唯有千九方手無寸鐵,徑直栽向巨蛇咽喉處。

  見眾人紛紛拔刀,楊千鶴寒毛倒豎,若是這些人有突然暴起,自己怕是要一命嗚呼。忽然刀鏘劍鳴乍起,楊千鶴下意識躲避,卻見所有人向四周胡亂砍著,一陣陣破風聲不絕於耳,應聲倒地者十之有六。

  十幾人實力不濟,命喪蛇口,其余官牧龍常道安幾人重創巨蛇,使其化作青煙飄散,眾人腳下踩空,驟然失重,向下跌去,穿過層層迷霧,都以為要粉身碎骨之時,卻跌落在棉花般柔軟的平面上。官牧龍環顧四周,全然不見了其他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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