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驚飛鳥,水中無遊魚,官牧龍帶著隊伍順著畫中小路而行,時間緊迫又缺人手,來不及把楊千鶴等人押回衙門,隻得隨隊帶著。一連尋了三日,恨不得掘地三尺,始終找不著那樓閣的蹤跡。周遭幾百具屍體也沒來得及處理,耽擱如此之久已被蛆蟲腐蝕殆盡,流淌了一地屍油,臭味難當,眾人熏的頭暈腦脹,官牧龍隻得把隊伍帶到高一點的山坡,停駐在上風口的樹林裡暫且歇息,再尋他法。
這夜月明星稀,丹鳥瑩瑩補缺了夜的空闊,曠野的風吹得人渾身舒展,楊千鶴一眾囚犯也難得睡的踏實,官牧龍起身抖了抖身上的乏氣,挾火隨行。
月影掃蕩,明暗交雜,官牧龍遠遠眺望,草地間一燈如豆,微弱的火光進入眼簾,引得官牧龍一陣眼花,又定睛看去,確是燈火無疑,“哎呦”急忙叫起眾人前去查探。
楊千鶴酣睡中被踹了一腳,是捕快叫他們趕路了,無奈歎了一句:“夢無好夢啊。”
“楊兄,你說這個時辰叫我們起來做什麽。”千九方眼窩深陷,面容黢黑皮膚皴裂,仿佛乾屍般說道:“大半夜的他們也不嫌累。”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古時犯了死罪的犯人人,一般秋後問斬,午時極刑,但也有一種例外,先斬後奏,為防人口舌,夜裡提審,突施冷箭,可省得許多麻煩,想到這裡,楊千鶴心中露怯,對千九方說道:“我覺得我們馬上命喪九泉了。”
“你是說他們要在這解決我們”?
“嘀咕什麽呢!”馬鞭抽下,捕快大聲呵斥道:“趕緊帶走。”
兩人對視一眼,對方眼中充滿了驚恐,楊千鶴心想要完,身後厲鬼催命,隻得邊走邊想辦法脫身了。
“快看!”一人驚呼,眾人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周圍草木正憑空浮起,屍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化作塵土,眾人皆忘記動作,臉上抑不住的驚愕。
巨石隆起,無形的劍刃雕刻著亂石,使其逐漸有了形狀,排列成基石。十圍之樹流淌出血液般的汁水,枝葉逐漸變成紅色,斷做長短不一的木料鱗次櫛比的排列,層層鬥拱。地裂土崩,天上之水流入溝壑,清溪映月。不知人何方高人做法,漏下仙境一角,眾人惶恐跪拜。
“踏破鐵鞋無覓處。”別人不知削月刀的秘密,見此狀瞠目結舌,可官牧龍喜不自勝,這奇異景色與畫中樓閣毫無二致,應是削月刀現世,此案真相或許就藏於內,尋寶破案一箭雙雕。
“大哥快看。”大胡子平日裡不言不語,此時倒催促大哥道:“現世了。”
“看到了。”還不等鞋拔子臉應答,楊千鶴搶著說道:“我等階下之囚,看到有什麽用,倒是想辦法脫身啊。”
“就是啊。”千九方也著急:“待會說不定要拿我們祭旗了。”
“沒想到堂堂六道魔擎竟也是無能之輩。”鞋拔子臉嘲笑道:“這等看守豈能困的住我們,只是有意跟著看他如何尋寶罷了,沒成想魔擎你真的無計可施,貽笑大方啊。”
“徒有虛名罷了,不然也不會落得這步田地。”楊千鶴無力反駁,只能寄希望於這夥人,救他於水火,急切問道:“兄弟可有辦法?”
“行走江湖之人,哪個沒有撐簧橫開的本事。”鞋拔子臉嫌棄的說道:“這種枕頭鎖,說開即開。”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千九方喜出望外道:“兄台幫忙啊。”
“為什麽幫你們。”鞋拔子臉不屑道:“來這裡的人哪個不是為了寶貝去的,
幫你們脫身與我們作對嗎?” 說話間鞋拔子臉等人皆將鐐銬解下,趁羈押的捕快沒反應過來,摸到他們身後。幾個捕快正跪地叩首,突然感覺脖子一涼,接著一股力量勒住脖子,一根根鐐銬上的鐵鏈此刻就是索命勾鐮,鞋拔子臉等人無聲無息的解決了幾人。
“來人啊……”千九方見鞋拔子臉不幫自己,心裡氣不過,既然我們走不了你們也別想走,剛想喊人卻被一隻臭腳堵住了嘴,鹹腥味在嘴中彌漫來,嗆得翻過眼去。
“別喊。”楊千鶴雙手反綁,隻得用腳堵住他,低語道:“跟我來。”
鞋拔子臉等人脫身,綁著楊千鶴的繩子便松了許多,兩人如一條繩上的螞蚱,楊千鶴見狀計劃道:“讓他們先去殺掉看守,我們趁機溜走,先說好,跟著我跑,不然誰都跑不掉。”
“聽你的。”千九方心領神會,兩人躲在樹後,靜看眾人動作。
“跟著前面的白衣。”天地異色,林中蟄伏多日的各路人馬也有所察覺,見一白衣騰鬱,眾人紛紛跟上。
“祁大哥……”三人並列潛行,眼看被尊者甩下,一人氣喘道:“我已經要跟不上了。”
常道安也不理會身後有人跟蹤,對自己的輕功十分自信,隻管向光亮處前行。左側林中空氣刺響,一黑影健步如飛,踩落葉與樹梢而行,疾如旋踵,速度之快讓常道安望塵莫及,隻留下一側影,讓常道安有些熟悉,不覺暗中加快速度趕去。
草木似人,人似草木,夜幕下難以分別,官牧龍未察覺暗影衝動,顧不得清點人數,率人直奔樓閣朱門,殊不知鞋拔子臉等人換上死去捕快的衣服,混入其中。
剛下山坡,卻見百川灌河,攔住眾人去路。“一呼一吸,移山倒海。”官牧龍雖有準備,也著實被這景象嚇了一跳,本是矮石叢生的丘陵,此時一馬平川,生出濤濤江河,不禁感歎:“真是神跡!”
眾人皆以為眼花,有大膽者靠近河邊,捧起一灣清水,河中黑鯉爭食,紅鯉金翅,水起煙波,如進夢幻。正當官牧龍發愁如何渡河時,長亭前,生出兩棵蜿蜒巨樹,橫跨河岸,斜長出去,樹冠伸直眾人腳下。兩棵樹樹杈交錯而生,鬼斧神工般編織成橋面,邀諸位親臨。
“真是人間仙境。”千九方遠遠看去,一眼淪陷不能自拔:“此生無憾矣。”
“什麽仙境?”楊千鶴回頭看向千九方,只見他失張失智,光著腳踢踏,向著山坡處挪動,楊千鶴環顧四周,突然感覺毛骨悚然,皺著眉頭問:“你看到什麽了?”
“你看不到嗎?”千九方臉上如癡如醉,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只是望向玄天自言自語道:“複有青樓大道中,繡戶文窗雕綺櫳,昔日滕王閣也不過如此。”
楊千鶴一頭霧水,哪有大道哪有樓閣,莫不是千九方遭不住苦役,出現幻覺了?楊千鶴又試探道:“喂,你沒事吧。”
“好多人。”
“哪有好多人。”楊千鶴順著看去,確實好多人,團團黑影皆奔著一處光亮而去。忽然感受到拽動,是千九方,他仿佛也被光亮吸引,正緩緩邁步。
“你想幹嘛,這是我們脫險的好機會!”楊千鶴用力拽著千九方,不斷勸道:“你走反了,你瞎了嗎,那裡全是官差……”
拖動的力道更大了些,不知這個書生哪來的這麽大力氣,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仿佛癡迷不斷向前。楊千鶴使盡力氣也只能任憑雙腳劃出兩道泥印,楊千鶴咬著牙低吼道:“你瘋了!”
“你才瘋了。”千九方回斥道:“萬卷經格你看不到嗎,大道藏於其中,憑他幾人宵小之輩,攔得住我?”
這不是凜冽的殺氣,能感受到的,這書生散發的,是一股浩然之氣,是一種冥冥的威壓,在天地間回蕩,放大了楊千鶴的瞳孔,竟一時間忘記了掙脫,由著千九方拖拽著向前。
楊千鶴不再說話,看著千九方的側臉,他清楚的知道那股驅動千九方的力量是什麽,正是他失去的一縷殘魂。楊千鶴不再勸阻,踉蹌著跟著千九方瘋跑。
“燃起火把。”官牧龍向眾人招手:“隨我前去。”
身後片片光亮,不及眼前玉閣的窗前螢火,眾人忙不迭的踏過樹頂,踏上樹枝修葺成的橋面。看橋下河水清洌可鑒,不時飛魚從眾人頭頂躍過,複入水中,激起銀星。又見蘭花開,荷花開,菊花梅花四季之花具開,往來蜜蜂花蟲拔來報往,看得眾人停駐不前。
橋面上無論老幼,竟推推搡搡,胡行亂鬧,無尊卑長幼之分,也無君臣官兵之別,官牧龍也不去約束眾人,只顧大步流星。
人群中騷亂不止,撈水中之月溺死者,賞奇豔之花中毒者,爭奇珍異蟲搏殺者,相鬥轉星移自縊者,死相層出, 不盡其數。橋面忽有起伏,如駕霧籐蛇,木藤斷做鱗片,蜿蜒起伏數百層,環樓閣通天域。橋不是橋,水不是水,葉化成魚,木化成水,魚化成石,河與橋渾然一體,黑夜中看不清盡頭,眾人行走在波濤上,腳下即是湍流,依然說笑著,走著。
“大哥?”被常道安甩開的三人終於趕到山坡前,見大哥在此處等待,便停下腳步問道:“到地方了嗎,怎麽不走了?”
尊者面對三人,背對皓月說道:“此物取不得。”
“怎麽了?”
老二不明何意,箭步跳向前去,卻被尊者一掌擊回,立即呵斥道:“別看。”
“祁大哥,你做什麽?”
“你看到什麽了。”尊者警惕的問道。
“那些牌頭圍著亂哄哄的找東西呢吧。”老二仔細想了想說道:“沒太看清。”
“沒看到光亮?”
“沒看到。”
“那就好。”尊者歎了口氣說道:“那光亮有異樣,我只是遠遠看了一眼……算了,此物不詳,不是我等能駕馭之物。”
“這麽古怪?”四人中的女子說道:“我看那個姓常的已經過去了,沒什麽事啊,祁大哥是不是出現錯覺了。”
“就聽我的吧,打道回府。”尊者戲謔道:“以我推斷,凡是打這寶貝主意的都要遭殃,這姓常能活著回去算他八字硬。”
“要不等等看看?”女子不死心道:“你越這麽說我倒更有興趣了。”
“不等了,回去。”說罷尊者喚過寶馬,向南馳去,其余人也隻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