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

　　這兩個字之後，審判長又說了什麽，十三完全不記得了。法庭上亂作一團，而他只是老老實實的站在被告席那裡，眼睛盯著自己左腳鞋上的一塊汙跡，那是今天早上在看守所吃早餐時不小心弄上的。

　　兩個法警按著他的肩膀，開始給他穿戴手銬、腳鐐等各種刑具的時候。十三下意識的往旁聽席上看去，他看到很多憤怒的面孔，似乎每個人都在叫喊著，但聲音實在太嘈雜了，反而什麽也聽不清，就好像在看一場演技拙劣的啞劇。

　　後來十三看見了他的律師，那個滿頭大汗的胖子站在一群記者前面，不停的搖頭。奇怪的是，他們的對話卻能清晰的傳進十三的耳朵裡。

　　“不，不，我們並不承認，這場官司被操縱的地方太多了，上訴?那是一定的——”

　　沒來得及聽到後面的話，法警已經推著他走出法庭，轉過了兩個彎，有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正停在路邊等著他們。十三回頭看看，還有很多人在後面鬧鬧哄哄的，包括他的律師，似乎想衝過來跟他說話，但被更多的法警攔住了。

　　四個全副武裝只露出眼睛的特警隊員跟他一起上了車後廂，十三身上的刑具太多，光把他弄上車都要花不少功夫，最後有幾道鐵鏈把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四個特警就並排坐在他的對面，一動不動，活像四尊佛像。幸好後廂裡的空間很大，也不會覺得擠，只是有一股很大的消毒水味兒讓人不太舒服，不知道是車上本來就有還是這四尊佛像身上帶來的。

　　最後一個從駕駛室上車的大概是司機，十三從對面的小窗戶裡看到他走過去，竟然也是一樣全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還特別帶了個太陽鏡，把眼睛也擋住了。十三覺得其實並沒有必要，因為駕駛室和後廂是被一塊非常厚實的鋼板隔開的，別說互相看不見，就是聲音也傳不過去。

　　從上車到開車，這些人一句話都沒說過。車子很快就開出了法庭的范圍，轉了幾個彎，從距離判斷，大概是走上了76號公路，已經逐漸遠離市區，小窗外看出去都是一片荒涼。

　　十三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四個佛像，他們也目不轉睛的瞪著他。

　　“那麽……誰先動手?”過了許久，十三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四個特警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怎麽，需要我提醒你們嗎?這條路到西漠監獄可是用不了半個小時，差不多快到了吧?”十三不緊不慢的說。

　　“他是什麽意思?”一個特警轉頭問其他人，其余幾個紛紛攤手或搖頭，表示不明白。

　　但下一秒車廂內的形勢就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問話的那個特警左手裡突然多出了一把手槍。只見他電光火石一般舉起槍，非常精準的連開三槍，撲撲撲！可能是有消音裝置的緣故，槍聲非常細小，另外三個家夥還沒搞清楚怎麽回事，腦袋上已經多了三個冒煙的小洞，一聲不響全部倒在了地上。開槍的人又迅速把槍口轉過來對著十三。車仍在繼續急駛，速度絲毫沒有減慢。

　　“猜到了?很聰明嘛。”特警打扮的殺手開口了，是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等下到了監獄就不好動手了，當然不會放過路上的機會。”十三不屑一顧的撇撇嘴，“動作挺快，槍法也還行，剛出道的?我們應該不認識吧?”

　　殺手不滿的哼了一聲。

　　“哼，能被世界排行第一的殺手這麽評價，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

　　“哎呀，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第一，你怎麽也跟法庭上那些家夥一樣糊塗。”十三急忙辯白道。“我只是第二，第二！再這樣下去，我連第二的位置恐怕都快保不住了。”　　“哈，我才不管你是第幾。反正我只要完成任務，然後收錢就行。”殺手再次舉起了槍。

　　“那個，開槍前我能再說一句嗎?”十三朝他身後努努嘴。

　　“什麽?”

　　“我要是你，就會先系上安全帶。”

　　“安全帶?”

　　“你沒感覺到車在加速嗎?”

　　下一秒車內的形勢再次發生了神奇的變化，十三只聽見咣當一聲巨響，緊接著車裡所有的東西都似乎脫離了地心引力，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拋到了半空，然後狠狠的撞向車頭方向的鋼板，被鐵鏈固定在座位上的十三，只是身子晃了幾下，並沒受到什麽傷害，他眼看著那個毫無防備的殺手被哢嚓一下撞斷了脖子，腦袋角度奇特的歪向一邊，倒在地上的時候身體還抽動了幾下，仿佛是個被頑皮孩子弄壞的布娃娃。大量的血從他的面罩中滲了出來，他手裡的槍也掉在一旁。

　　車子已經停住了。

　　過了沒多久，車廂門被猛的拉開，剛才司機模樣的人端著槍站在外面，陽光強烈的簡直有點刺眼，現在十三有點羨慕他的大墨鏡了。

　　司機顯然對車裡的情況毫不意外，對地上那四具屍體看都不看，直接走進來先撿起了掉在一旁的消音手槍，又解開了十三的鐵鏈和腳鐐，但手銬還留著。

　　“謝謝，能勞煩把這個也解了麽?”十三試探性的問。

　　“走，下車。”這回是一把粗壯的聲音，槍口穩穩的對著十三的腦袋。

　　十三非常順從的下了車，他立刻就看到車頭撞進了路邊的一棵大樹，整個凹了進去，不停的往外冒白煙。

　　“時間選的不錯，”他朝正想發話的司機殺手點點頭，“可惜地點選的不太好。”

　　“什麽?”司機呆了一下，看看四周，完全沒有人煙，路上一輛其他的車也沒有。

　　“太容易被伏擊了。”十三搖搖頭，“你看，這麽空曠的——”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嗖的一聲，司機的腦袋上突然多了一支長長的羽箭，因為臉整個被擋住，所以十三看不到他的表情是驚訝還是平和。身體往後一仰，就像袋土豆一樣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十三迅速轉頭瞄了一眼箭射來的方向，身體已經跳到撞毀的車子旁邊，立刻蹲下掩護好自己。

　　“準頭不錯！”他大聲朝那邊喊到，“就是沒什麽力度，我猜你是位女士?”

　　他等了一會，沒有回答，正午的陽光越來越強烈，汗水流進了眼睛裡。

　　“你知道嗎?你是今天的第三波。”十三一邊喊，一邊悄悄的從車子邊緣探出小半拉腦袋，試圖觀察對方的位置。“我覺得我們也許可以換種方式解決，因為你看起來比前兩波更專業——”

　　嗖！又一支箭擦著十三的頭皮飛了過去，他立刻把腦袋縮了回來。

　　不過這一點時間已經足夠了，縮回頭之前，十三看到不遠處的一塊岩石後面探出了半個身子，似乎是個矮個子，手中舉著一把小巧玲瓏的弩槍。

　　但麻煩的是，他的手還被拷著，而且也沒有可以防衛的武器，剛才中箭倒下的司機手裡那把槍倒是離得不遠，但掉的位置很尷尬，完全在弓弩殺手的射程和視野內，走出去撿是根本不可能的。

　　對方知道他沒有武器，肯定不會等上很久。十三已經聽見皮靴輕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似乎正在緩緩向他的位置靠近。

　　來不及想其他辦法了，他用力把車頭一側的反光鏡扳下來攥在手裡，然後緊挨著車頭躺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先是一隻握著弩槍的手出現在車尾的位置，緊接著，一個全身黑色皮衣的短發女人轉了過來。與此同時，十三迅速把反光鏡舉到胸前。

　　這是個古老而有效的戰術，猛烈的陽光通過玻璃鏡片精準的折射到了弓弩殺手的眼睛上，殺手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叫，幾乎是同時，一支箭射在了十三的腦袋左邊靠上一點的沙土地裡，不愧是頂尖殺手，即使是喪失視力的情況下依然射的很準，可惜，沒有機會給她射下一箭了。十三跳起來一腳踢飛了她的弩槍，眼花繚亂的殺手還試圖用拳腳再次發起攻擊，可十三已經飛快的撿起了剛才司機掉在地上的槍，毫不猶豫的扣動了扳機。

　　撲！子彈擦著她的臉飛過，殺手立刻站住不動了。

　　十三這才有機會看清她的臉，女孩年紀不大，眼睛中似乎有一股怨氣。

　　“是我大意了。”女殺手的聲音很冷靜，“殺了我吧。”

　　“殺不殺是我的事，先回答我兩個問題。”十三往後退開兩步，跟她保持一點距離，“誰派你來的?”

　　“你的律師。”

　　“下一個問題，你是公司的人嗎?”

　　“公司?”女殺手抬起頭來，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疑惑，“什麽公司?”

　　“沒什麽。”十三的語氣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失望，“你可以走了。”

　　女殺手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話，盯著他的臉好一會，腿並沒有動。

　　“警察馬上就要來了，我勸你最好快點走。”十三慢慢走回車邊坐下，“好啦，大家畢竟同行一場。”

　　她表情複雜的看了十三一眼，終於轉過身向遠處跑去。

　　“……不愧是排行第一，我會記住你的。”十三聽見這幾個字似乎從她牙縫裡擠出來，楞了半天他才反應過來。

　　“喂！我不是第一，我是第二！第二！你搞錯啦！”他氣急敗壞的朝著女殺手的背影喊。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那個背影很快變成一個小黑點，再也看不見了。

　　幾乎是於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邊，十三的律師剛在一家餐廳裡坐下，打算吃他今天的第一頓飯。

　　“律師先生， 我是公司的人。”

　　穿西裝的瘦高個在胖律師的對面不緊不慢的坐下，胖律師剛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再也吃不下去了，肥胖的腦袋上開始滲出汗珠，他下意識的摸出手帕來不住擦拭，手微微發抖。

　　瘦高個對他的緊張無動於衷，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來放在桌子上，照片上是個短發的年輕女孩，胖律師的嘴唇開始哆嗦。

　　“她沒成功，我們已經警告過你了。”瘦高個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感情。

　　“我知道了……那，那十三呢?”

　　“據我們的了解，你派去的殺手暗殺失敗後，他沒有選擇逃走，而是呆在原地等著警察來把他帶走，現在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順利抵達西漠監獄了。”

　　胖律師覺得胸口發緊，他裝模作樣的清清嗓子，想掩飾自己的恐懼。瘦高個面無表情，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釘在他的臉上。

　　“律師先生，你是聰明人，公司對你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為很不高興。”

　　“我懂……我懂……我只是一時貪心……並不是有意要破壞……”

　　“確實是這樣。”瘦高個打斷了他磕磕巴巴的發言，“你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不少麻煩，現在他進了西漠，想殺他就更難了。”

　　胖律師的直覺告訴他現在應該逃跑，可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根本邁不動。

　　“但公司並不在乎。”瘦高個用手指輕輕的敲了兩下桌子，“繼續享受你的早餐吧，律師先生。”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離開了，把一臉死灰的胖律師獨自撇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