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說:京城大,居不易。
京城有上百萬人口,汴河及數條河道貫穿,從外到內,又分為外城、內城、大內皇宮三重,堪稱當世獨一無二的繁華之城。
光是內城城牆,便長達二十裡, 外城更為廣闊壯觀,氣派雄偉。
城內大街小巷、屋宇店鋪、樓堂館舍、勾欄瓦子、寺院道場、衙門官署,大小建築多如天上繁星。
每到夜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比天上星月更為燦爛奪目。
今夜,皇宮內院也小小熱鬧了一番。
后宮延福宮內禦花園, 皇上正在舉辦一場家宴。因為今日乃皇后壽誕, 又兼著榮親王即將代替皇上前往泰山祭天。
故而此宴,既為賀壽,也為踐行。
皇室宗親,甚少天倫之樂,因為皇家講究尊嚴和規矩。
不能逾越,不能違例,不能忤逆。
因為天下只有一個君,其余的都是臣,包括妻妾、兄弟、子孫。
維系皇家的,不是親情,而是制度和血統。
參與家宴的人物極少,除了皇上、皇后、榮親王、幾個皇子、七八個皇孫公主、親王世子,就沒有其他外人了。
幾位王妃早上入宮請了安獻了壽禮的,因此夜裡並沒有出席。
皇上皇后坐在上首,單獨一桌。信王、康王、五皇子、六皇子、榮親王、世子一桌,其余皇孫公主另開一桌。
最大的皇孫不過十歲,小的方二三歲,由乳娘及宮女伺候著。
皇上治理江山, 倡導樸素之風,因此宮殿不曾大加修繕擴建,平日飲食衣飾也極其簡單。
宴席上只有幾盤燴肉、魚羹、珍珠丸子、瓜果、貢茶、貢酒。
夜宴開始,眾人依次上前給皇后娘娘祝了壽。娘娘含笑回禮,飲了幾杯壽酒。
皇上看得出來娘娘有些強顏歡笑,
心中明白,那是想起了少年早夭的二皇子的緣故。
二皇子乃嫡子,又睿智聰穎,如果尚在人世,必定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大皇子昏庸驕橫,不為皇上及群臣所喜,他縱情聲色,兩年多前便已經薨了。
二皇子天妒英才,早早逝世。
剩下的成年皇子只有信王、康王兩個,都封了親王,都侍奉在身邊。
信王英武,康王智慧,皇上對兩個兒子是越看越愛, 皇后對兩個皇子卻是越看越苦。
皇上和皇后的些許神態,榮親王早就一一收在眼內。
他故作糊塗, 邊大口飲酒,邊說道:“今晚好日子,天氣分外涼爽,不像早幾日悶熱,除了有冰鎮瓜果解暑以外,臣弟提議,大家講幾個笑話,給皇上和娘娘解解乏。”
他不日將出京,前往泰山祭天。
泰山祭天,是皇上登基時便立下的宏願,前年秋天天朝北莽一場大戰,雙方互有勝負,兩國締結單州之盟,邊境從此安寧,今年又恰逢皇上登基二十周年,祭天之事勢在必行。
但皇上病體剛愈,不勝舟車勞頓,祭天如此大事,尋常官員無法勝任,只能交由榮親王代替。
皇上隻得榮親王一個親兄弟。兼之王爺好武不好文,因此信賴備至。
京師的兵馬都總管、京師府尹由王爺擔任,二十多萬精銳禁軍由王爺統管,前年禦駕親征由王爺替代,本次泰山祭天又由王爺代行。
王爺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無人可比。
這種親近和信任,跟諸皇子不同。
皇子是下一任君主,在皇上心裡,多少有些忌憚和防備。
因此王爺的提議,眾人盡皆稱妙。
信王笑道:“兒子先講一個。話說禦史台一名禦史,半夜鬧肚子,偏偏便桶找不著了,茅廁隔得又遠,那人邁不開步子,急得上躥下跳,憋得面紅耳赤。”
“一名家人獻策道:不如到隔壁政事堂另一位大人家中借一個應急?”
“禦史連稱家人聰明,旁邊的管事卻冷笑道:只怕借來的也是爛的,不頂用,還不如用平時燒水的陶罐先應付著。”
政事堂和禦史台素來不和,禦史台稱對方為:朽木便桶,政事堂反譏諷對方為:糞坑蒼蠅。此事朝野皆知,傳為笑談。
信王此刻借機揶揄了一番。
榮親王呵呵大笑,娘娘則掩口暗笑,愁容稍減。
康王見信王搶了彩頭,轉念一想,不慌不忙說道:“三哥起頭起的好,那我也來一個。有位老夫子,讀了一輩的書,滿口之乎者也,子曰詩雲。有一回去腳店打尖,見飯菜價貴而自己囊中羞澀,張口就說: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小二聽得傻了,半天沒有反應。老先生隻想要點素菜充饑,又搖頭晃腦說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食饐而潔,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惡臭不食;失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
“小二更是一頭霧水,問道:老先生到底想吃什麽?老夫子肚子早餓癟了,忍不住一拍桌子,叫道:老子餓死了,快拿幾個饅頭,端一碗面湯過來!”
眾人捧腹大笑,皇上也忍不住樂了,手指康王說道:“嗨……嗨……這個老四啊,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信王察言觀色,心知康王聖寵日隆,風頭已然蓋過自己。
近年康王和禮部、國子監主導太學和科舉革新,為朝廷輸送不少有用之才,兼之為底下大量士子打開晉身之路,漸漸在朝堂上積累不少聲望。
信王動用六部的官員和禦史台的禦史,一面虛與委蛇輔助變法,一面尋找新政的漏洞和經手官員的失察之舉。
但改革從容而平穩,竟然找不到絲毫攻擊的良機。
前年兩國大戰之後,政事堂提議改革軍製,實行強兵之法,背後也有康王的影子。
關於置將和裁軍,信王起初是極力阻攔的。可惜朝廷經過一場大戰,軍中弊端暴露無遺,對於強兵之法,居然擁戴者眾。
信王也不方便正面出手,公然反對。
強兵之法實施後,信王在軍中的勢力,被暗暗清除和替代不少,信王心中暗恨,但也無可奈何。
老四深謀遠慮,身邊高人林立,羽翼逐漸豐滿,信王忽然發現,再不進行反擊,天平便要往康王那邊傾斜了。
而且這個老四,表面溫文爾雅,實際上城府深沉,哪裡像一個謙謙君子了?
以前信王不把康王放在眼內,因為康王稚嫩,名望遠遠不及自己。
經過數年歷練,康王已經今非昔比、脫胎換骨,越發叫信王嫉妒和心驚。
在皇家壽宴當晚,觥籌交錯之間,皇子們各自心中都有些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表面上其樂融融,實際上各懷鬼胎。
榮親王喝一大口酒,抹抹嘴,說道:“臣弟也來湊個熱鬧。話說軍中老粗甚多,有一日,某位指揮接到一封家書,他大字不識幾個,便叫來軍中文書解讀。那家書本來是他夫人來報平安的,傾訴些思念之情以及匯報父母、兒女們都安好之類,但他夫人粗通文字,因此信中錯漏甚多,不懂書寫的字,便用交叉或者圈圈代替。”
“只聽那文書高聲誦讀道:夫君大人在上,昨夜風大雨大,我在床上叉圈叉圈(輾轉反側不會寫),睡不著,想你了,叫來小姑子一起叉圈(共眠不會寫)。家裡好,老人們都叉叉(精神不會寫),小子們一樣叉叉圈圈(調皮搗蛋不會寫)。勿念。”
“指揮聽了大怒道:爹媽都不行了,小孩子也要死了,這潑婆娘倒想著自己風流快活!”
王爺煞有其事講完,旁人已笑倒一片。
皇上險些讓一口茶嗆住,一邊咳嗽,一邊指著榮親王說道:“粗鄙,粗鄙!”
榮親王嘿嘿一笑,渾不在意。
世子湊趣,也說了一個關於某某公子蹴鞠踢斷腿的笑話,眾人笑了一陣,又撿些政事家事閑聊了一陣。
皇上愛靜,兼之有些困乏,旁邊小孩子們又哭鬧不已,當下罷宴,吩咐內侍撤去宴席,護送王爺、幾位殿下出宮不提。
信王滿懷心事,喝多了幾杯,涼風一吹,頭腦混混沌沌腳下不穩,榮親王便叫來內班供奉官,領著幾個內侍黃門,攙扶著殿下自去。
信王迷迷糊糊,踉踉蹌蹌,任由別人擺布。
過了半晌,猛地驚醒,四周黑沉沉的靜寂無聲,不知身在何處。
他勉力坐起,掏出火折子,點亮身邊一根火燭,眼前的景象,叫他毛骨悚然,驚出一身冷汗。
只見他處身一處溫暖的宮殿中,坐在一張錦繡大床之上,被褥凌亂不堪,身邊躺著一名衣飾華麗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軀僵直,一動不動。
信王伸手一歎,那人口鼻中沒了呼吸。
自己居然與一具死屍共眠多時!
信王擎起火燭,湊近觀看,那女子生得極為嫵媚,眼睛睜得大大,神情極為恐怖。脖子上有幾個青紫的手指印,顯然是被人生生扼死!
那女子信王認得,乃是皇上近期最為寵愛的舒婕妤。
舒婕妤入宮不到一年,因嬌俏可愛,能歌善舞,彈得一手好琴,深得皇上喜歡。
信王摸摸舒婕妤的手腳關節,尚且柔軟,應該是死去不久。
他怕怕腦袋,一時心驚,一時恍惚,心想:難道是自己酒後亂性,闖進寢宮,強行非禮婕妤,遭到反抗後,再將她活活扼死?
不對不對,雖然酒醉,但自己絕對做不出如此舉動,但是……但是自己怎麽會毫無記憶呢?
他不敢高聲喊叫,唯恐驚動大內侍衛和眾多內侍。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何況這關系到皇家的臉面和尊嚴,傳揚出去,絕對是轟動朝野的醜聞。
他也不敢亂走,難保外面沒有伺候的宮女或內侍,引得別人聲張起來,屆時百口莫辯。
他向來機智,可驟然置身這等困局中,一時之間竟然無計可施。
寢宮門口有人輕輕呼喚道:“殿下,殿下。”
信王一驚,輕聲道:“是誰?”
一個身影彎著腰,躡手躡腳走進來,跪下行禮道:“小人叩見殿下。”
燭光下,看服飾打扮,那是一個小黃門,屬於內侍中地位最低微的。
信王低聲道:“到底怎麽回事,你快說!”
小黃門渾身顫抖,哆哆嗦嗦說道:“有人……有人要害殿下。”
信王心中著急,可又不敢大聲呵斥,說道:“誰要害我?我怎麽會在這裡?這女人又是怎麽回事,你倒是說呀!”
小黃門連連叩頭道:“小人起身解手,碰巧看見,有人偷偷將殿下扶到這裡。那些人都是宮中內侍,他們敲暈了宮女,又掐死了舒婕妤,再將殿下擺放在床上,要陷殿下於不義。”
信王恨恨道:“這幫無恥小人,到底奉誰的命令,構陷於我。他們是誰?”
小黃門道:“夜裡太暗,好像有幾個內侍供奉官,小人不敢胡亂指認。我躲在窗外窺探,不敢出聲,只怕被他們發現了,滅小人的口。待他們走後,我小心翼翼查探四周無人,才敢進來見殿下。”
信王問道:“你為何助我?”
小黃門抬起頭,顯出一張年輕的臉龐,低聲說道:“殿下不記得了?有一次,小人不小心打碎一個西域進貢的琉璃碗,被宮裡的管事責罰,險些用鞭子抽死,殿下恰好進宮經過看見,替我求情,才保住小人的性命。小人的命是殿下救的,願為殿下萬死不辭。”
信王摸摸腦門,對照小黃門的相貌,想起來的確有這麽回事,說道:“眼下我大禍臨頭,你怎麽幫我?”
小黃門眼神堅定,咬牙道:“那些人栽贓嫁禍殿下,很快就會回來,殿下快走,找一個隱秘的地方躲好。剩下的事情小人來處理,保證不會連累殿下。”
信王心中感動,說道:“你打算怎麽做?”
小黃門道:“殿下一走,小人馬上關了門,再去掐死婕妤,那些人來到,隻道小人見財起意,謀害婕妤,絕對牽連不到殿下身上。”
那是以死報恩的善舉了。
想不到宮中低賤之人,也有如此的膽略和決心。
信王輕歎,一面快步離開,一面問道:“你叫什麽,家裡還有什麽親人?本王保證他們一輩子榮華富貴。”
小黃門歎道:“小人身份低微,家人都死光了,這才淨身入宮做了內侍,殿下走罷。”
殿下一走,小黃門迅速行動,先將一把珠寶首飾揣入懷中,跟著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掐住舒婕妤脖子片刻,一直到手指痕跡深深留在對方皮肉上。
小黃門又在被子上撕下幾段長條布條,懸在梁上。
他搬來椅子,踏上去,將頭掛在布條裡,苦笑一聲,雙腳用力一蹬,椅子翻倒。
人在空中掙扎了幾下,再無任何聲息。
不多時,寢宮外顯出幾個燈籠,一行人匆匆趕來。
那是七八個內侍,領頭的乃是副都知,是內侍中的第二號人物。
眾人走到門口,副都知輕聲道:“是這裡了,大家一起進去,看清楚情形再見機行事。”
眾人點頭,蜂擁而入,那大門只是虛掩,幾個燈籠一進去,便將寢宮照得四下通亮。
眼前一幕叫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舒婕妤直挺挺死在床上,而半空中懸掛著另外一具屍體。信王殿下呢?殿下根本不在。
那些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副都知皺著眉頭問道:“怎麽回事?人呢?你們這幫蠢材,難道搞錯地方了?”
手下有人回稟道:“大人,不會錯的,小的親自將殿下抬進來,放到床上的。”
副都知心下惶恐,他們做的都是要殺頭抄家的勾當,半點疏忽不得,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事前事後, 都經過精心策劃,反覆掂量,那麽,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信王殿下固然得罪不起,事情背後的主謀更屬於厲害的大人物。
兩頭落空,等待他們這些具體辦事的,將是什麽結局?
副都知思來想去,冷汗簌簌而下,濕透了前胸後背。
幾人正在彷徨無措,外面傳來一陣紛亂的人聲及腳步聲,緊接著十幾人一擁而入,為首那人喝道:“夜深人靜,你等鬼鬼祟祟在裡面幹什麽?”
那十幾人赫然是宮中的侍衛,為首那人便是幾年前隨同信王前往杭州的大內高手——魏老七!
信王殿下衣冠整齊,一臉淡然,被侍衛們簇擁在當中。
副都知心頭大震,連忙行禮回稟:“小人一行正在巡夜,發現舒婕妤寢宮大門打開,覺得事情有異,鬥膽進來查看,不料發現舒婕妤已被人害死。小人該死,小人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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