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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莫九當堂指征賈似傑與侯爺夫人私會,鐵證如山。
審案的判官喝令之下,賈似傑猛地省起,當時他和芳歇私會密談,的確有那麽一個人影經過,但那時候根本沒有在意。
後來,他聽到遠遠的打更聲,二更了,他擔心別人察覺,瓜田李下的說不清楚,便和芳歇匆匆而別。
哪知道,一別就是永訣。
芳歇啊芳歇,那個多麽美好的女子,那個言笑晏晏的女子,竟慘死在那一晚。
賈似傑心中酸痛,暗暗握緊拳頭,立誓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出殺害她的凶手,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判官令更夫退下。然後朝賈似傑森然說道:“賈推官,更夫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賈似傑正正衣冠,從容說道:“屬實。不過我和侯爺夫人早就相識,那時候她尚未出嫁,與她有書信往來,也屬正常。至於私通雲雲,賈某絕對沒有做過。”
判官道:“你和她有私情在先,當晚趁侯爺宴飲大醉之時,約定後門幽會,一言不合。嗯,或者是擔心奸情敗露,夫人聲張起來,壞了你的前程。於是索性扼死夫人,砍去頭顱,悄悄離去。是也不是?”
賈似傑道:“目前丫鬟愛蓮和小廝薛寶尚未緝捕歸案,那兩人也有嫌疑,大人怎敢肯定是賈某所為?”
判官道:“丫鬟和小廝偷取財物私奔或許是有的。但他們沒有那個膽子去謀害夫人。只有你賈推官,才具備如此的心機和膽略。”
賈似傑昂然說道:“我對她一往情深,又怎麽會加害於她?”
判官冷冷道:“你終於承認跟夫人有私情了?”
賈似傑大聲道:“沒有!沒有!她約我後門相見,訴說心中種種不順,侯爺的種種不是,我則勸她忍耐、順從,好好和侯爺相處。自始至終,我們一直以禮相待,從來不曾逾越半分。”
判官道:“狡辯!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不由得你不招。來人呐,給我用刑!”
左右皂役得令行事。杖擊、夾棍、炭炙等一輪嚴刑用過,賈似傑昏厥了幾次,但他骨頭十分硬朗,咬緊牙關,絕不招認一字。
他心中明白,自己這些年破案無數,屢屢受到上面嘉勉讚賞,招致衙門的某些同僚眼熱嫉妒。
此刻判官拿住一些把柄,想將自己打入深淵,永遠不得翻身。
判官無奈,下令將他收監再審。
堂堂京城第一推官,就此身陷牢房。
幸好他平日與牢頭、獄卒交情不差,那些人同情他的遭遇,倒也不為難他,好吃好喝的招呼周到,比一般的犯人如同一個在地一個在天。
賈似傑躺倒在牢房的草席上,忍住渾身傷痛,久久思索對策。
次日,判官再次提審,這次他不敢動用重刑,依例詢問一通,賈似傑的口供與昨日一致。既不承認與侯爺夫人私通,也不承認殺人害命。於是再次被拘回牢房。
入夜,一名大漢匆匆來牢房探視。
那是京師衙門軍巡院的馬巡檢,在衙門裡,兩人相知相識,彼此交情最為投契。
馬巡檢佩服賈似傑持身端正、明察秋毫、斷案如神,賈似傑欣賞馬巡檢性子粗豪、直腸直肚,毫無機心。
馬巡檢見好友挨著牆角,衣衫破爛,臉色發白,頭髮散亂不堪,全身上下傷痕累累,勃然大怒道:“他娘的,這乾鳥人,都是多年同僚兄弟,下手居然如此狠毒。”
賈似傑微笑道:“老馬,我不礙事,還挺得住。”
馬巡檢低聲道:“不如我去找通判大人求情,
疏通一下?”賈似傑搖頭道:“沒用的,這件案子無頭無腦,關鍵人證又找不到,判官的推斷,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馬巡檢道:“你果真和侯爺夫人是舊識?”
賈似傑一歎:“是啊,早就認識了。偏偏那晚她約我相會,偏偏那晚發生命案。而我又顧慮重重,恐怕妨礙她的名聲,不敢在查案的時候說個明白。以致有此劫難啊。”
馬巡檢道:“別人我不管,我相信賈兄的為人,絕對不會謀害夫人。”
賈似傑輕輕一歎:是啊,他呵護她還來不及,有怎麽會傷害她分毫?
芳歇,芳歇,賈似傑眯上眼,想起與她初次相識的那一日。
那是春日晴好的一日。
她那時還待字閨中,在侍女的陪同下到興國寺禮佛上香。
興國寺內人山人海,擁擠不堪。
仿佛上天冥冥中的安排,她丟失了隨身的香囊,而他撿到了香囊,上面繡著她的芳名。他大膽上前奉還、攀談。從此展開了一場孽緣。
他們談佛理、談詩賦、談經史,相見恨晚。
他迄今還記得她像小鹿一樣一乍一喜的小兒女模樣,那樣可愛,那樣嬌柔。
那時候賈似傑破案無數,已經名聲鵲起,芳歇抿嘴笑道:“大人的名聲,芳歇在閨閣中亦有所耳聞,想不到今日有幸遇見。”
自己當時是怎麽說的?嗯,自己正正經經行了一禮,說道:“認識小姐,才是賈某的榮幸。”
是他的眼神太熱切?是他說話裡的語調不對?總之,芳歇臉紅了,她害羞的樣子真好看,令他久久不忘。
可惜,天意弄人,後來侯爺上門提親,她的家人喜不自勝,一口應允。
一個世襲侯爺,一個六品小官,孰重孰輕,不言自明。
一個沒有靠山的六品小官,京城裡多如牛毛,跟溪水裡的飄萍又有什麽分別?
他心灰意冷,斷了所有念想,將心思都放入公務之中。
後來她給他寫信,訴說日子裡的苦楚。侯爺傲慢、自大、暴躁,她在侯爺府中度日如年。
他心痛、惋惜。卻有心無力。
除了偶爾回信安慰,他感覺自己一無是處。破案帶來的快感、成就感往往維持半日,便已煙消雲散。
直到那一夜。
芳歇急急地約他,他遲疑地來了。
她說:讓他放棄一切,隨她私奔,她已經受夠侯爺府的歲月和折磨。
而他卻猶疑,一再猶疑。
芳歇道:“我本以為,侯爺看上的是我這個人,不料他看上的卻是我的錢。”
她出身名門大戶,家境殷厚,陪嫁的嫁妝豐盛之極。
他心亂如麻,說道:“茲事體大,容我想想可好?侯爺勢力太大,我們就算逃出京城,又能到哪裡容身?”
“再說。”他抬起頭道:“我不能壞了你的名聲啊。”
芳歇道:“名聲乃身外物,何必在意。只要你一句話,我跟你走,再苦再累,絕無怨言。”
她的眼神堅定、熱烈、大膽。
啊,他真不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他居然婉言拒絕了。他居然還勸她暫時忍耐。
現在想來,他恨不得狠狠地給自己幾個大耳刮子。
芳歇很是失望,笑了笑,轉身便走。
他做了什麽?哦,他試圖拉住她的衣袖,可惜她輕輕一扯,將衣袖抽出,再也沒有回頭。
一轉身已是陰陽兩隔。
回首往事,賈似傑長歎一聲。他勉強站起,悉悉索索從懷裡掏出一卷薄紙,遞給馬巡檢,說道:“我跟獄卒借來筆墨,將此案所有的案情細節、疑點一一寫下。老馬,勞煩你幫個忙。”
馬巡檢道:“放心,賈兄隻管說,老馬一定盡力去辦。”
賈似傑緩緩道:“我身陷囹圄,百口莫辯,案子查不下去了。你將這幾張紙,親手交到一個人手上。眼下,只有這個人出馬,才能查明真相,還我一個清白,讓夫人沉冤得雪。”
馬巡檢問道:“此人是誰?”
賈似傑一字一字說道:“禦林軍外四軍之一,神衛軍統製,秦虎!”
馬巡檢將幾卷薄紙珍而重之收在懷內,沉聲道:“馬某一定不負所托。”
賈似傑道:“眼下重重證據對我不利,判官可能很快便會封存案卷,結案上報,你跟秦大人講,務必要快。”
而那個時候,秦虎還在京城,還未隨著兵部侍郎潘大人到定州視察,天朝和北莽的大戰還未發生。
次日晚上,京城的一條普通的偏街,一座小閣樓上,昏黃的燭火下,一男一女柔情蜜意,耳鬢廝磨,正在研究音律和琴譜。
男的是京城十大高手之一——花間公子徐淮南,女的是琴師采薇。而采薇的真正身份,乃是京城十大高手中的甘三娘。
自從擔任康王殿下的侍講,徐淮南便辭去國子監教習一職,身價隨之水漲船高,圍繞殿下打轉的一幫官員,都知道這個新來的徐先生名為侍講,實為殿下的貼身謀士。
康王對其言聽計從,朝夕垂詢,信賴程度,不在王府第一謀士張宿之下。
花間公子本來就能文能武,聞名京師,現下行情更是炙手可熱。
不過徐淮南仍是我行我素,保持閑散本色,出入不用鮮衣怒馬,食住也無美宅珍饈。
平日除了出入王府,為殿下出謀劃策,他仍是住在他那間的陋室裡。
夜間一得空閑,便去采薇的小閣樓,琴簫相合,雙宿雙飛,快活猶如神仙。
對他而言,小小的閣樓無比溫馨,比偌大的康王府舒服得多。
徐淮南今夜將腦中熟記的高麗曲譜默寫下來,由采薇代為彈奏。
高麗的曲子深受中原影響,但另有一種清冷悱惻的味道。采薇試著奏了幾段,甚為喜歡。
徐淮南拿了長蕭,正要按孔合奏。閣樓的木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擊聲。
采薇的閣樓平時極少訪客。徐淮南心中詫異,將門拉開。卻見一人一陣風一樣闖進來,口中說道:“叨擾叨擾,討杯水喝!”
徐淮南定睛一看,笑了:“秦大人你好。”
來人正是秦虎,他略為打量一下室內,跟采薇點頭招呼,笑嘻嘻道:“哎呀,我貿貿然過來,沒有打擾兩位的好事吧?”
采薇,即甘三娘俏臉緋紅,低了頭,去給他燒水衝茶。
徐淮南神情灑脫,說道:“秦大人有兩位嬌妻相伴,徐某才是心中羨慕呢。無事不登三寶殿,大人有何吩咐請講。”
秦虎大刺刺落座,說道:“徐兄聰明,什麽都瞞不過你。正有一事相詢。”
徐淮南道:“好說,好說。”
秦虎道:“我來京城才半年多,不及徐兄交遊廣闊、消息靈通。我想問問,薛侯爺徐兄熟不熟悉?”
徐淮南沉吟道:“見過幾次,不算熟知。大人此問,是否與侯爺夫人被害一案有關?”
秦虎翹起大拇指,讚道:“厲害厲害。徐兄果然心思玲瓏。”
徐淮南道:“日間在王府聽眾人議論過, 此案蹊蹺,聽聞連京師衙門的推官也牽連其中。大人要暗中調查嗎?”
秦虎道:“受人之托,身不由己。”
徐淮南道:“聽說侯爺對他那位續弦夫人鍾愛的很,那人相貌上佳,舉止嫻淑,家世也算顯赫,跟侯爺是極般配的。”
秦虎道:“侯爺沒了夫人,估計傷心得要死。”
徐淮南道:“那也難說。之前他娶妻的時候,人人都說侯爺撿了個寶貝呢。”
秦虎奇道:“咦?此話怎講?”
徐淮南微笑:“別看侯爺府表面光鮮,實際上外強中乾,中看不中用。上一任侯爺揮霍無度,坐吃山空,府裡早就空了。這些年,府裡就靠變賣祖上的田產、房產、珠寶古董維持著面子。京裡的典當行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秦虎道:“跟侯爺夫人又有什麽關系啊?”
徐淮南悠悠道:“夫人娘家可是極有錢的。”
秦虎道:“啊,原來如此。看來侯爺死了老婆,也算好事啦。”
這時采薇給他端上茶湯,此間的茶末,當然比不上大富大貴之家的名貴,不過秦虎也不講究,端起來一飲而盡,抹抹嘴,說道:“好茶,多謝采薇姑娘,我走啦!”
他拔腿就走,徐淮南將他喊住,說道:“大人不忙,你打算怎麽查下去?”
秦虎道:“千頭萬緒,我要梳理其中幾處關鍵。”
徐淮南正色道:“如有需要徐某之處,大人切莫客氣,隻管吩咐便是。”
秦虎笑道:“查案跟打架不同。我手裡有些現成的線索,明日去兵部宋大人那裡問問,再去侯爺府看看,總能看出點端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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