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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聖教》第4卷 孤城 12,上山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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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城不大,只有京城幾分之一的規模,但街道整潔,店鋪林立。

因思慕中原文化,服飾器物多與中原類同,街上也不時見到一些白夷、烏蠻或當地土族人物,發飾繁複,衣服豔麗多彩。

秦虎自小在大理長大,對這裡如同家鄉一樣親切,一樣熟悉。

大理地處西南邊陲,民風淳樸,四境安寧,數十年來沒有什麽戰爭,兼之人口不多,十余年來,城中景物居然變化不大。

恍惚間,秦虎覺得自己還是當初那個懵懂少年。

他們二人男的英武,女的俏麗,騎在馬上氣度不凡,顯然是上國一流人物。

街上行人、小販、車夫等不由得頻頻矚目,暗中指指點點。

林楓晚被人圍觀慣了的,若無其事,自顧自瀏覽欣賞,那秦虎是個厚臉皮的,更加毫不在意。

正在看與被看之間,前面得得得來了一匹大馬,由一名馬夫牽著慢慢走來,那馬銀鞍金飾,甚是華貴,馬上一名大腹便便的胖子,顧盼悠然。

胖子身後一頂軟轎,跟著幾個侍女隨從,顯然是城中的富商大戶。

秦虎眼睛一亮,笑道:“哈哈,遇見老熟人啦!”高聲喊道:“覃大旺!覃大旺!”

馬夫聞聲勒住馬,胖子則有些發愣。

身後一名隨從喝道:“哪裡來的閑人,不知禮數,叫喚我家老爺名諱?”

秦虎打馬上前,笑道:“我是秦虎,你不認得我了?”

那胖子張大口,又驚又喜道:“啊呀……你,你,你是秦小哥?”

秦虎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險些一巴掌把胖子拍下馬,說道:“十幾年不見,你怎麽胖成這等模樣?”

胖子笑得臉上的肥肉全部擠成一堆,嘻嘻說道:“貪吃,貪吃,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那胖子名叫覃大旺,年輕時是一個走南闖北的貨郎,秦虎小時候和師父在蒼山上隱居,便由他定期置辦一些衣物食材用具,送到山上。

秦虎少年時經常跟他下山四處辦貨,遊玩,熟的跟一家人似的。

十余年不見,此刻偶遇,兩人著實親密。

覃大旺精明練達,十年來生意越做越大,成為大理城中有名的富戶,娶了數名妻妾,置辦下田地宅子,優哉遊哉做起了一名富家翁。

他為人寬厚,樂善好施,名聲極好,城裡城外人人都尊稱一聲:覃老爺。

覃大旺極力邀請秦虎夫婦到府中做客,秦虎也想從他口中打聽師父的近況,當下也不推辭,一口答應。

轉頭跟林楓晚說道:“故友難得重逢,熱鬧一下也好,咱們歇息一晚,明日上山去見師父。”

林楓晚溫柔一笑,說道:“都由你。”

當晚覃大旺在府中大設家宴,喚來妻妾子女陪坐,眾人說說笑笑,開懷暢飲,其樂融融。

秦虎問起師父的情形,覃大旺道:“英紅袖姑娘的一切用度,在下每月都會置辦一批,定期送到山上。英姑娘生性淡泊,除了我,其他外人一概不見。她一切安好,無憂無慮,秦小哥你就放一百個心好啦。”

秦虎怔怔道:“師父一直都不下山?”

覃大旺道:“你走後,每年到了某日,英姑娘便會下山,來到洱海邊,坐著靜靜看海,別人見了她的容貌,都說是山上的神仙下凡呢。”

秦虎問道:“你說的某日是哪一日?”

覃大旺想了想,說出個日期。

秦虎恍然大悟,那日不正是他離開師父身邊,獨自出外闖蕩的那日嗎?

知道師父一直掛念自己,

秦虎熱淚滿眶,手中酒杯微微發抖。林楓晚體會他的心境,伸過手去,握住他另外的手。

覃大旺問起秦虎多年的經歷,秦虎簡短地解釋了幾句。

覃大旺得知對方居然官拜五品將軍,現任天朝的禁軍副指揮使,肅然起敬,歎道:“從前就知道小哥非池中物,想不到你果真一飛衝天。五品將軍,嘖嘖,那是和知府大人平起平坐的大官啊,我們這些老百姓見了你,一律要回避行禮的。”

秦虎笑了笑,道:“天朝的將軍一抓一大把,我這算不了什麽。”

兩人繼續飲酒敘舊,直至夜深才散席不提。

次日,覃大旺安排一名府中管事,預備了一擔新鮮瓜果,以及上好食材如菌乾臘排骨洱海鮮魚等,跟隨秦虎、林楓晚上山。

到了蒼山山腳,秦虎吩咐管事自行回城,不必陪同,然後將馬匹寄放在山腳的一處農家。

他興致勃勃,親自挑了擔子,沿著山路慢慢往上。

時值陽春,氣候溫和,山花爛漫,秦虎一邊和妻子說笑,一邊指點兒時的遊玩之地。

兩人上到高處,心曠神怡,回望腳下的洱海,仿似一塊純淨的碧玉,鑲嵌在群山之中。

眼前美景令人心醉,林楓晚道:“老虎,這個地方極好,以後咱們可以每年都來住一段時間,避開世俗塵囂,快活勝似神仙。”

秦虎笑道:“難得你喜歡,好啊,咱們每年都來,至於那統製、指揮使什麽的,沒什麽勁頭,不做也罷。”

林楓晚調侃道:“你剛剛才升了將軍,舍得麽?”

秦虎眨眨眼,嘻嘻笑道:“我娶了這麽漂亮的老婆,心滿意足,比作將軍快活多了。”

林楓晚早習慣了丈夫的調笑,說道:“你拍馬屁的本事太過差勁,說來說去就這幾句,有沒有新鮮一點的?”

秦虎眼珠一轉,胡亂說道:“娘子溫柔賢淑、知書達理、美麗善良、英姿颯爽、風姿綽約、容貌蓋世、善解人意、端莊大方、行俠仗義……嗯,這個這個……為夫肚子裡的好話還有不少。”

林楓晚笑得打跌,說道:“學問馬馬虎虎,罰你再說十句。”

秦虎搜腸刮肚,正要找些讚美之詞,忽聽前面有人朗聲吟道:“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秦虎、林楓晚齊齊一驚,倒不是那人所吟詩賦如何的辭采華美,而是聽聲音辯方位,那人就如同站在身邊一般。

什麽人能無聲無息潛到身邊,而兩人居然毫無察覺?

撥開山道邊的花叢,兩人身軀一震,目瞪口呆,因為眼前出現了一幅讓人難以忘懷的奇景。

一個高大挺拔的白衣人站在山崖邊突出的山石上,負手而立,遠眺前方廣闊天地。

那人金冠玉帶,姿容神秀,翩然若仙,隨隨便便那麽一站,王者之氣盡顯。

秦虎從未見過如此超群出俗的人物。心想:難道山裡面,果真住著一位神仙?

白衣人回身,燦然一笑,他的笑容溫和而美好,秦虎、林楓晚二人頓覺醇醇然如飲美酒。

白衣人道:“你身上有陰陽二氣,你是英紅袖的弟子吧?”

他又望向林楓晚,說道:“這孩子長得秀氣,你衣袖裡藏著的幾朵花是暗器嗎?”

秦虎內心震驚不已,問道:“前輩認識家師?敢問前輩怎麽稱呼?”

白衣人微笑:“世人皆知我名字,可惜世人不識我,聖賢說:名可名,非常名,果然不我欺。”

他大袖一揮,轉身便行,片刻消失在林間。

秦虎放了擔子追去,也奇了,那人走得並不快,但他追了十幾步,林子裡居然蹤影全無,白衣人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秦虎原路返回,搔了搔頭,說道:“真是個怪人,也不知是敵是友。”

林楓晚點點頭道:“他朝我看過來的時候,眼神很奇怪,空空蕩蕩的,好像看的是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朵花,淡然到了極點。”

秦虎道:“或許師父認得,到時候我問問。”

兩人繼續上山,不多時,眼前出現了幾棟木屋,掩映在綠蔭裡,幽雅精致。

屋前開墾出一小塊平地,作為小院,屋前屋後種滿山茶花,紅的白的粉的黃的,爭相綻放。

木屋在樹林間花叢中,與四周融為一體,不像人為搭建,倒像在山裡自然而然長出來的一樣。

林楓晚一見便極為喜歡。

秦虎在院中放下擔子,高喊道:“師父,師父,小虎回來啦!”

一個女子聞聲而出,身穿尋常布衣,頭髮在身後隨意一挽,從從容容走來。

林楓晚見那女子年紀已然不小,但容色絕世,說不出來的清雅秀麗,除了鬢邊的幾絲白發,眼角的細細魚尾紋,相貌幾乎與國師一模一樣。

秦虎撲上前去,跪倒在地,抱住那女子雙腿,聲音哽咽,說道:“師父,可想死小虎啦。”

林楓晚知道,那女子正是昔日魔教四大魔王英無神的親姐、當今國師生母、陰陽二氣神功的傳人——英紅袖!她走到秦虎身畔,盈盈跪倒行禮。

英紅袖微笑道:“起來起來,男子漢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你回來了就好啦。咦,這位姑娘是?”

秦虎道:“師父,她是我妻子林楓晚。”

英紅袖道:“我的小虎長大了,也成家了,兩個孩子都起來吧。”

秦虎歡呼一聲跳起來,拉著英紅袖的衣袖,笑嘻嘻道:“師父一如既往,還是那樣好看。”

英紅袖摸摸他腦袋,輕輕歎道:“老啦,老啦。”

她年近六旬,但長期幽居,不問世事,兼之保養得當,望去不過三四十歲的樣子。

三人一起進屋。木屋裡陳設依舊,沒有什麽變化,連秦虎的小床、小弓小箭等都還留在原地。

林楓晚見裡面用品用具簡樸之極,心下感慨不已。

秦虎請師父坐好,又忙著煮了茶,恭恭敬敬端上來,輕車熟路,都是小時候做慣了的。

茶香四溢,三人圍坐聊天,溫馨如一家人。

秦虎興奮得像個孩子,嘰嘰呱呱將十余年來的經歷一一訴說,英紅袖慢慢喝茶,微笑傾聽。

秦虎道:“師姐我見過好幾次,她也曾問起師父的近況,可惜她教務繁忙,今次沒有跟我們一起前來。”

英紅袖道:“你不用替她說話,她心裡對我有怨恨,不想見我,我不會怪她。我們母女兩個今生注定有份無緣,十幾年前我就已經想透了。見面不如不見,彼此在心裡留一個念想或者更好。”

秦虎默然不語,不知拿什麽話去安慰師父。

英紅袖灑然一笑道:“你師姐將連山心法傳給你了,對吧?”

秦虎點點頭道:“弟子性子懶散,練武不專心,武功時好時壞,辜負了師父和師姐的一片苦心。”

英紅袖道:“武功一道,也講緣分,你天性不喜習武,缺乏了勤修苦練的毅力。或者到你老了,慢慢會有所成。陰陽二氣博大精深,分為兩支,連山一支由英無神繼承,傳給了你師姐。她既然能當上國師和聖教教主,定能將其發揚光大。歸藏一支由我繼承,又傳給了你,將來你找到合適的弟子,再傳給他吧。”

秦虎恭謹地說道:“弟子一定照辦。”

英紅袖轉向林楓晚,微笑道:“你的暗器功夫不錯,如果加上陰陽二氣作為輔助,修為可以再上一層境界。可惜陰陽二氣太過玄妙,對先天條件要求極高,必須從五六歲開始修煉,現在再練,已經遲了。”

林楓晚道:“秦虎會用,跟我自己會用,沒有什麽區別。”

秦虎道:“對啦,師父,剛才我們在山上碰見一個怪人,白衣金冠,他一眼便看破我的身份,又隨口叫出師父您的名字。師父認識這位前輩麽?”

英紅袖“啊”的一聲,臉頰泛起暈紅,說道:“你們……你們見過他了?”

秦虎心想:師父的神情好奇怪,好像在害羞,難道那個白衣人是她的相好?怎麽我小時候從來沒有見過?

英紅袖定定神,淡淡道:“他是君無傷,是你師姐的親生父親。”

這句話猶如石破天驚一般,震得秦虎、林楓晚兩人驚駭莫名,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君無傷!原魔教教主,二十多年來號稱武功天下第一!居然是師姐的生父!

英紅袖道:“世上知道這件事的人極少,你們兩個孩子吃驚,也在情理之中。”

秦虎急急問道:“那師姐她……她知道嗎?”

英紅袖幽幽一歎:“她知道的。”

秦虎心中如同驚濤駭浪,良久不能平複:原來如此!

為什麽當年魔教分裂之時,師姐從不與君無傷的東天魔教、英無神的西天魔教來往。

為什麽師姐可以順利繼任魔教教主,為什麽她一當上教主,便將魔教改為聖教。

為什麽她獨來獨往,一直以道士打扮示人。

或多或少,都與此有關啊。

英紅袖道:“你師姐身世可憐,從小身邊沒有父母,我心裡一直愧疚不已。小虎,她是你的師姐,你的親人,以後希望你們能彼此扶持,風雨同舟。”

秦虎道:“弟子明白,其實我第一次見到師姐,已經當她是親人一樣。去年與北莽人大戰,我被困陽鳳關,如果不是師姐派兵救援,弟子也不可能逃得性命,來見師父。”

英紅袖心中欣慰,伸手摸摸秦虎的腦袋。

秦虎問道:“那君無傷……嘿……師姐的父親為什麽來蒼山?”

英紅袖臉一紅,低聲道:“他邀請我下山,跟他一起遠遊。他說,西域萬裡之外,還有無數大國小國,風物與中原截然不同。小虎,你說我該不該去?”

秦虎想了想,說道:“弟子覺得,師父應該去。”

林楓晚道:“是啊,師父您久居山上,無牽無掛, 何不放開懷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英紅袖緩緩道:“你們兩個孩子都讚同,嗯,待為師好好想想。”

當晚,秦虎施展渾身解數,整治一桌好菜。

他挑上山的擔子裡食材豐富,山上物品也一應俱全,因此菌子湯、炒肉干、燴排骨、蒸白魚、燙海菜,諸如此類擺滿一桌,又開了一壇好酒,伺候師父進食。

英紅袖平時飲食清談,經常辟谷,但今日心情極好,破例吃了滿滿一碗白飯,喝了三杯酒。

飯後英紅袖細細考究了秦虎的武功進展,悉心叮囑一番,各自返房安歇不提。

次日,秦虎、林楓晚早早起床,到英紅袖房間向師父請安,卻發現房內空空如也,人已渺渺。

桌面上放著一張信箋,上面寫著“珍重”二字,字跡娟秀,那是師父親筆所書。

秦虎悵然若失,喃喃道:“師父走了,師父走了。”

林楓晚安慰道:“老虎,師父她老人家能看破世情,了然而去,是好事情啊,咱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才是。”

秦虎擦擦眼睛,說道:“你說得對,我應該為師父高興。她一個人孤零零在山上這麽多年,太過孤單寂寞,現在有心愛之人陪在身邊,隨心而遊,對,是件好事。”

林楓晚微笑道:“你看,山頭上的雪積了又化了,山裡的春天去了又來了,白雲蒼狗,聚合離散,世事莫不如此。”

是啊,多麽美好的季節,多麽完滿的結局,秦虎放下心事,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突然發覺,春天不單在滿山遍野的花叢中,也在妻子溫柔閃亮的眼波中。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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