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大軍陸續集結,北面邊境人馬已達二十萬,東面邊境人馬十萬,西面邊境五萬,糧草器械源源不斷補充,水陸並進,顯示了帝國強大的動員能力及運輸能力。
兵部侍郎潘勝守兼任北路觀察使,正在河北河東巡視,秦虎作為觀察使屬官之一的觀察知事,主要負責協助觀察使監督前線的布防情況、兵力調配、糧餉籌措、武器裝備等。
北路二十萬人馬,主要兵力布置在定州、鎮州、陽風關一帶,互為依托。其中包括從禦林軍、京師附近禁軍抽調的八萬精兵。
神衛軍也抽調了兩營精騎北上。這半個月,秦虎領著十幾名親兵,經常出城勘察周邊地形,觀察北莽方面的反應。
最近幾日,對方斥候偵騎、小股兵馬頻繁出動,越來越深入定州腹地,軍情探報雪花一樣報來。秦虎判斷,北莽兵馬大部分已經到位,大軍隨時壓境。
這日,碰巧從北莽騎兵手下救下王遜、別勒不台、呼鬥乞三個,又聽聞王遜身上帶著北莽南征的絕密情報,秦虎心中歡喜。
事不宜遲,一行人當即返回定州,先與定州通判孟隨園會面。
孟隨園見事關重大,不敢擅專,攜同秦虎、王遜等人,求見定州、鎮州節度使,鎮北大將軍呼延雄信。
鎮北大將軍呼延雄信、征西大將軍曹陵、已故的左金吾大將軍冼子毅號稱天朝三大名將。一人坐鎮河北,一人坐鎮西北,一人坐鎮京東,構成一個鐵三角,帝國的邊境穩如泰山。
冼子毅英年早逝,河北東路、京東路缺乏名將鎮守,原淮南經略使舒國倫調任河北東路防禦使,把守東面。朝廷另派雲麾將軍守青州,昭武將軍守徐州,加強防備。
呼延雄信身經百戰,勇略兼備,屢破北莽大軍,在天朝軍隊中威望極高。本來以北路兵馬總節製的名義統帥二十萬大軍。
但朝廷一向重文抑武,嚴防武將坐大,又派來樞密院副使梁仁美任北路兵馬都部署,一個總節製,一個都部署,一文一武,相互牽製。
俗話說,天無二日,軍無二帥。如此安排,為日後天朝北路大軍埋下了極大的隱患。
樞密院副使梁仁美,文官出身,並無統兵經驗。
此人乃皇上親信,翰林院編修出身,先後在禮部、兵部任職,處理政務八面玲瓏,所上奏章條陳滴水不漏,深受皇上讚賞。
前些日子,獻上八極陣圖一份,聲稱從歷代兵書、陣圖精研所得,賊虜狼兵莫能識之。
皇上大悅,親自賜名曰:“破虜萬全陣圖”,然後“傳邊臣,詔令按此圖為攻守之道。”
話說鎮北大將軍呼延雄信在將軍府接見孟隨園、秦虎、王遜等人,老將軍年逾七十,老而彌堅,聲音雄亮,步履凝重,不愧為國之柱石。
聽說王遜乃北莽渤海軍行軍司馬,臨陣倒戈,特地前來奉上北莽南征的全盤計劃,呼延大將軍心中半信半疑,說道:“王司馬深明大義,老夫深為感激,你詳細道來聽聽。”
王遜獻上自己親筆所書的羊皮卷,然後侃侃而談,將北莽三路大軍的兵力部署一一詳述。
呼延雄信一邊凝神傾聽,一邊詢問,王遜鎮定自如,所有細節回應得清清楚楚,毫無窒礙。
呼延雄信心裡反覆比較、推敲,認定此計劃真實無誤,絕非偽造。
他不動聲色,撫須道:“閣下的身份,恐怕不止渤海軍行軍司馬那麽簡單吧?”
孟隨園道:“回大將軍,
王遜乃是下官派遣的暗探,潛伏北莽已近十年,下官敢以身家性命作保,此人絕對值得信賴。” 秦虎行禮道:“大將軍,下官也可作保。”
孟隨園的另外一重身份,呼延雄信或多或少了解一些,他也不當面點破,說道:“各位立此大功,老夫日後自會向朝廷稟報,為各位請賞。如此大事,我馬上找樞密院梁大人商議,爾等先回去聽信吧。”
孟隨園、秦虎、王遜等人諾諾告退。
孟隨園將王遜、別勒不台、呼鬥乞三人在府中安頓好,王遜說起哈丹、特穆爾兩位兄弟留下斷後,不知生死,甚是擔憂。
秦虎表示,明日派出幾支小隊,四處搜尋,務必接應兩人回城。
王遜三人這才放下心來,倒頭呼呼便睡,這一覺,睡的無比深沉,無比香甜。
入夜,呼延雄信單獨召見秦虎。將軍府議事大廳裡點起十幾支巨燭,映照得亮亮堂堂。兩邊身披重甲,腰懸重劍,手持長矛的威武兵士排列德整整齊齊,雙目圓瞪,表情肅然。
秦虎施施然入內,面無懼色。
大將軍呼延雄信在案台後踞坐,捋起白須,大口大口飲酒。見秦虎上上前躬身行禮,霍地將酒杯在案台上重重一頓。
兩排甲士齊聲低吼,十幾支長矛齊刷刷刺向秦虎!
長矛在秦虎身前半尺處停住。秦虎面不改色,嘴角露出微笑,說道:“下官向大將軍請安。”
呼延雄信淡淡道:“文官之中,你算是膽子大的。嘿嘿,神衛軍統製,定州觀察知事,或者,老夫該稱呼你另一個官職?十七衛的秦虎大人?”
秦虎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笑道:“大將軍隨便稱呼好啦。”
他忽地一縮身,拔出長刀長綱宗造,刀光炫目燦爛,瞬間劃了兩個半圓,將十幾支長矛的矛頭削斷,當啷當啷掉了一地。
呼延雄信讚道:“好刀!好刀法!”揮揮手,讓甲士通通退開。
大將軍的表情奇特,有些憤怒,有些不甘,也有些落寞。
秦虎當然知道那些情緒並非針對自己,說道:“梁大人不接受大將軍的建議?”
呼延雄信目光如電,射向秦虎,然後默默地斟了一杯酒,放到嘴邊,卻不飲下,停了停,又把酒杯放下,緩緩道:“你果然聰明,所料不差。老夫提議,針對北莽的軍力布置迅速調整我方的戰略,誘敵深入,各個擊破,梁大人卻斷然拒絕,我跟他大吵一頓,不歡而散。”
秦虎道:“梁大人怎麽說?”
呼延雄信道:“梁大人認為,我方在定州、鎮州一線擁有二十萬精兵,後續兵力還在不斷增加,人數實力都強於北莽中路大軍,應該依托堅城,與對方決戰,一戰擊潰對方中路主力,其余兩路自然不戰而退。我大軍一鼓作氣,收復燕京周邊十幾州,將北莽人趕到燕山北面。哈哈,紙上談兵,大言不慚。”
呼延雄信越說越氣,手掌在案台上猛地一拍,酒水四濺,氣鼓鼓說道:“娘的,他還一再跟老夫提起那個什麽鳥陣圖,說什麽萬無一失的狗屁話,氣死我也!”
秦虎道:“破虜萬全陣圖在下看過,一個大陣中又分為左右前後中間八個分陣,陣圖看似毫無破綻,但需要在平原曠野上才能展開,八個陣都陣容整齊的話,起碼需要十萬兵馬。”
呼延雄信冷笑道:“北莽騎兵精良,善於突襲、包抄、穿插,靈活機動。咱們擺出一個死氣沉沉的陣法,跟送羊入狼口有什麽區別?”
秦虎心想:“可惜皇上喜歡陣圖,不免被庸人蒙蔽。”
呼延雄信瞪眼道:“你來說說,跟北莽這場仗怎麽打?”
秦虎讀過類似孫子、尉繚子、六韜三略之類的兵書,對行軍打仗不算外行,想了想,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呼延雄信瞪著他看了半天,忽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麽找你來說這番話?”
秦虎道:“大進軍謀略深遠,在下不知。”
呼延雄信道:“前幾日,兵部潘勝守大人給我呈上一份建議書,其中提到幾個作戰方略:一,堅壁清野,少量兵馬前出邊境,利用河道、寨壘,層層阻擊,減緩北莽大軍進度。二,定州、鎮州、陽鳳關幾個軍鎮相互依托,以守待攻,後發製人,避免正面決戰。三,誘敵深入,拉長戰線,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四,調集輕騎,襲擊北莽後方糧道。老夫深以為然。這份建議,想必背後也有你的功勞吧?你日日領遊騎四處查看地形,甚至深入北莽的勢力范圍,窺探對面動向,你以為老夫不知?”
秦虎行禮,說道:“大將軍目光如炬,在下佩服。”
呼延雄信說道:“你年紀輕輕,有這份謀略和眼光極為難得,老夫不願埋沒了人才。我準備推薦你任監軍一職,前往陽鳳關。你可願意?”
秦虎斬釘截鐵說道:“任憑大將軍吩咐!”
呼延雄信對他的態度極為滿意,點點頭道:“定州、鎮州駐有大軍,你官職不高,又非統兵大將,留在此地毫無作為,陽鳳關城池雖小,卻是一處關鍵所在。守關的將領張峻,乃是我的舊部下。他治軍嚴明,作戰勇悍,是一員虎將,可惜謀略差了一些,你去了,正好可以輔助他守城。”
秦虎微笑道:“他是主將,我是監軍,到底誰聽誰的?”
大將軍愣了愣,隨即明白秦虎在討價還價,指著秦虎呵呵笑道:“你這個小家夥,不簡單哪。好了,老夫明白你的意思,我這就手書一封信,讓張峻務必聽命於你。”
呼延雄信刷刷刷將信寫完,再蓋上大將軍印,遞與秦虎,說道:“你還有什麽要求?”
秦虎小心將信收好,笑道:“神衛軍的兩營人馬,在下必須帶走。”
呼延雄信擺擺手道:“沒問題,神衛軍是你的下屬,你用起來得心應手一些。”
呼延雄信又問:“那王遜你打算怎麽處置?此人長於軍旅,也是個人才。”
秦虎道:“在下打算讓他連夜趕回京城,找樞密院都承旨許清韻大人,陳說厲害,讓許大人去見皇上,爭取改變戰略,未雨綢繆。”
呼延雄信道:“很好,你的想法跟老夫相近,未慮勝,先慮敗,慎在於畏小,智在於治大。”
大將軍將秦虎送到議事大堂門口,秦虎連說不敢當,讓大將軍止步。
呼延雄信道:“陽鳳關本來是軍糧倉庫擴建而成,城中糧食充足,器械齊備,利於堅守,你可有把握?”
秦虎平靜地說道:“在下的妻子剛剛懷孕,我不想她以後做個寡婦,也不想我的兒子或者女兒將來沒有父親。”
臨戰之前,慷慨豪邁、視死如歸的話呼延雄信聽得多了,但秦虎這番話,卻讓大將軍感歎良久。
秦虎飛馬趕到孟隨園府中,叫醒王遜、別勒不台、呼鬥乞幾個,三人睡眼惺忪,不知所以。
秦虎道:“大事不好,梁仁美大人剛愎自用,既不重視我們的情報,也不聽大將軍建議,定州、鎮州危矣!王遜兄弟,麻煩你們連夜趕回京城,找到樞密院許清韻大人,將此間情況告知,請大人趕快想辦法。”
王遜道:“秦兄,無需多言,我們這就出城。”
秦虎寫了封密信,畫了花押,交給王遜。
通判孟隨園安排了一小隊騎兵,連夜護送王遜三人匆匆南下。
次日,秦虎率領兩營神衛軍騎兵出城,往陽鳳關方面趕去。剛到城門,就聽到守門兵士一連串的吵鬧聲。
秦虎道:“問問什麽回事?”
手下一個營指揮吆喝道:“幹什麽,快讓開!莫擋了咱們神衛軍的路!”
守門的校尉恭恭敬敬回稟:“不知哪裡來的閑人, 聲稱要見通判孟大人,又沒有通關文書、身份證明,小人不放行,那人便大聲叫嚷。”
秦虎望見那人衣衫破破爛爛,背了一張長弓,臉龐闊大,雙眼細長,臉色紅潤,舉止打扮不類中原人士,心念一動,喝道:“哈丹?特穆爾?”
那人跳起來大叫:“我是哈丹!我是哈丹!”
秦虎哈哈一笑,對那名校尉說道:“別攔他,讓他跟我們走。”
哈丹換了服飾,披上戰甲,神采奕奕,好像換了一個人,連忙上前拜謝秦虎:“大人怎麽稱呼?居然認識哈丹。”
秦虎道:“我是王遜的兄弟,聽他說過你的大名,大家都是兄弟,不用客氣。王遜有要緊事情已經趕去京城,別勒不台、呼鬥乞隨著一起去,你不必掛念。我現在前往陽鳳關,身邊需要一個膽大心細的勇士,你願不願意跟我?”
哈丹喜道:“大人豪爽,哈丹願意跟你。”
秦虎問道:“特穆爾呢?”
哈丹正色道:“特穆爾兄弟英勇奮戰,蒙長生天召喚,魂歸天國了。”
秦虎道:“你們草原各部都是英雄好漢,可惜屈服於北莽人的手下。”
哈丹高聲道:“其實草原各部都不滿北莽人的霸道統治,遲早我們會聯合起來,成為一個大部落,建立自己的國家,不再受北莽人的奴役。”
秦虎道:“好啊,中原與草原各部一向友好,咱們永遠是好朋友,好兄弟。”
哈丹道:“大人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