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說他童年時最深刻的記憶是荊軻刺他爹,之後他長到了十八歲,人生記憶中最深刻的事情。就是自己用一把水果刀,刺中了父親秦始皇帝的咽喉,而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是曾經和父親一起挖出了一條龍,然後我成年了,父親卻被人當成了瘋子。胡先生對我的事情表現出興趣,追問之後的情況,我父親是不是真的瘋了,現在又在什麽地方。
我說當然不是瘋子,不過那家療養院確實是為瘋子準備的,父親後來從那裡消失了,他同病房的室友是個搖滾歌手,他跟我說,有一天他和我父親一起在牆角曬太陽,結果我父親突然翻上牆頭,跳到醫院屋頂,騎在房沿上,室友好心提醒他這樣很危險,他只是笑笑,還朝他招手,在醫護人員奔過來前,父親不聲不響,化成一個奇怪的獸狀石雕,室友說那東西叫“嘲風”,他告訴醫護我父親變成了石獸,但被訓斥了一頓,醫護們都認為石獸原本就在房沿上,只是平時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室友說他親眼看到了我父親怎樣變成“嘲風”的,但是很多患者都出來作證,說以前那房沿上就有石雕,指責室友出現了幻視。唱搖滾的室友感覺非常委屈,他本來留著一頭大波浪的長發,當晚就全掉光了,成了一個大禿瓢,他又找醫護人員講理,說自己受到冤枉才被刺激得脫發的,結果大家都說他頭髮是假的,一直欺騙大家,後來他再說什麽也沒有用,大家根本就不理他了。
我去的時候,搖滾歌手仿佛看到了救星,拉我到案發的地方,指著石雕讓我認爹,我看到醫護人員表情緊張地在不遠處盯梢,有的背著手,搞不清他們備下的是束縛衣、電棍還是射網,當時我就厲聲訓斥父親的室友,說他放屁不打草稿,是“瘋得不能再瘋了”,然後我找到院長,接受了父親逃跑的解釋,並第一時間在他遞過來的情況報告上簽名認可。出來後,我專門繞到外牆可以對望房沿上石獸像的地方,一直等到天徹底暗下來,才依稀辨認出父親的樣貌,我問他這就是您的本來面目,準備一直這樣趴下去嗎,他“嗯嗯”兩聲,說你說得對,我這輩子什麽也不乾,就是積德行善。我說我說過這種大逆不道、徹底否認您豐功偉績的話嗎?他說你很小時候就說過,可能早忘了。
胡先生說:“這麽說,你和我同樣排斥父親的功績心態,那你真是我知音!”
我說:“我父親跟你父親可沒有可比性。”
胡先生說:“都是父親,是父輩嘛!歷史學家說過,我父親之後還有楊廣,都屬於罪在當代、利在千秋。”
“那我也不是你什麽知音,你可是弑父了。”
胡先生說:“你是不是沒注意我描述的細節,有個關鍵情節,他爸的是趙老師,我用水果刀喂梨時,他從後邊撞了我一個趔趄。”
他的意思是自己被趙高設計了,但是我妹說如果趙高想謀害始皇帝,是不會用這麽拙劣而又沒什麽把握的策略的,“因為任何人也不可能肯定自己撞你一下,就能百分百造成弑父弑君的結果,顯然這個細節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