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塞上的心情很好。

　　不是因為他救了一個人回來，也不止因為老哈裡他們和鎮上的人得救了，還因為他終於找到了把人帶進來的辦法。

　　剛才他一路趕回來的時候忘了防護罩的事，直接開著車進了院子，等他把車停在門口伸手去拉後座的人才猛的想起這件事。

　　就這麽簡單?這就進來了?

　　於是手一松，可憐已經昏迷的蘭斯重重摔在地上。

　　李塞上趕忙把他拖到客廳裡，先去儲藏室打開發電機，客廳裡頓時明亮起來。

　　李塞上先摸了一下脈搏，人還活著。然後他拿了急救箱出來，把蘭斯上身的皮甲卸掉衣服割破，露出後背的傷口。

　　幾道爪痕深可見骨，這還不算什麽，嚴重的是傷口兩邊的肌肉已經變成青紫色高高隆起，流出的血是黑色，難怪蘭斯這麽快就倒下了，顯然西蒙的指爪上有毒。

　　這就麻煩了，李塞上就算不是真的巴黎十一大學醫學系畢業生，也知道解毒必須對症下藥，不知道中的什麽毒，連專業醫生都沒辦法，更別說他了。

　　想了想，李塞上先拿出一支非類固醇類消炎藥和一支抗生素給蘭斯注射進去，注射技術肯定不能跟護士相比，但患者昏迷中並沒想投訴他的意思。

　　然後用酒精和雙氧水清理傷口，撒上消炎粉，最後貼上超級止血膠帶，李塞上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至於蘭斯是否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的體質和上帝的安排了。

　　哦，應該是大地之母保佑。

　　做完這一切，李塞上才有時間打量這位勇士，看上去應該最多三十歲，皺著眉頭，面色蒼白一臉痛苦。

　　出去把車停進車庫，然後用水衝洗乾淨後座的血跡，從車頂解下那支長矛，李塞上重新回到客廳。

　　蘭斯還在昏迷中，李塞上坐在沙發上拿著他的長矛仔細看起來。

　　這支矛全長一米八左右，全部由金屬製作，份量很重，大概有二十多公斤，其中矛身約一米四，矛尖長四十厘米，狹長鋒銳，中間起脊，脊兩側各有一道十幾厘米的血槽，寒光中泛出淡淡的紅色，一看就是柄殺人利器。

　　李塞上擺弄了幾下後隨手立在門口，將蘭斯挪到沙發前的地毯上，皮甲和衣服扔在一邊，蘭斯身上還帶著個小包，李塞上並沒有翻別人東西的習慣順手放在他身旁。

　　對這夥計的身手李塞上很佩服，尤其是將狼王釘在地上那一下，長矛竟然還能拐彎，就像熱紅外追蹤導彈一樣，簡直違背了物理學定律。

　　不過事到如今李塞上並不認為那個世界的科技如何神聖，否則不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單就一個機械之心就無法解釋。

　　這就是自然神教的超能力?

　　李塞上看到了托爾和蘭斯用竹哨聯系，猜測他應該也是自然神教的人，比起壯漢托爾，蘭斯要厲害的多，顯然大地戰士也存在等級，實力相差極大。

　　保羅說自己在十米內是無敵的，但李塞上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十米內戰勝這位地上趴著的夥計，因為他的矛太快了，快的讓人看不清。

　　想了半天，李塞上得出一個結論:他也許能搶先開槍，但也躲不過對方的長矛，結果是同歸於盡。

　　給自己隨便弄了點吃的洗漱一番，李塞上點了一根蠟燭放在矮桌上，關閉發電機，和衣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

　　半夜時分。

　　李塞上霍然睜開眼睛。

　　蘭斯已經醒過來，

正坐在地毯上打量著屋裡的環境，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小包。　　李塞上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對方，濃眉大眼長得還行，不過沒他帥。這家夥身體素質可真強悍，受傷中毒還能這麽快醒過來。

　　“你醒了?”

　　蘭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嘶啞道:“這是什麽地方?是你救了我?”

　　“看來我的醫術還不錯。”

　　李塞上一邊震驚於對方強悍的體質，一邊毫不臉紅，故作平淡道:“這裡是我的房子，你的運氣很好，恰好我去小鎮找朋友碰到你被追殺，便請你來做客，哦，順便還殺了那個西蒙。”

　　聽到李塞上這番莫測高深的話，蘭斯瞳孔一縮，半晌道:“你認識托爾嗎?”

　　李塞上想了想，道:“小鎮上那個壯漢托爾?”

　　蘭斯松了口氣，語氣誠懇道:“我是自然神教的伯恩.蘭斯，……謝謝！”

　　“我是塞尚，保羅.塞尚。”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

　　半晌，蘭斯問道:“你殺死西蒙後挖出他的心臟了嗎?”

　　李塞上一愣，道:“沒有。”

　　“斯芬克斯戰士恢復力很強，殺死後必須挖出他們的心臟。西蒙同時融合過惡魔之心和狼的心臟，所以能混進狼群，他也許有復活的可能。”

　　李塞上哪裡知道這些，一聽那個西蒙還能復活，立刻站起來準備再去一趟。

　　蘭斯阻止道:“沒關系，托爾應該知道這件事。”

　　李塞上這才松了口氣，又感覺有點尷尬，莫測高深的形象被無知打破了，於是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遞過去。

　　蘭斯接過去毫不猶豫的幾口喝完，李塞上沒說什麽，又去接了一杯，拿出幾片消炎藥。

　　蘭斯接過去又是毫不猶豫的送到嘴裡，對方想殺他就不會救他了，這點他明白。

　　“謝謝！”

　　“不客氣！”

　　李塞上重新坐下後，兩人又都沉默下來，燭光搖曳，客廳裡一片安靜。

　　蘭斯顯然不是個擅長交際的人，李塞上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讓他開口誇對方厲害，他做不到。

　　想了想，李塞上去儲藏室打開發電機關上門將轟鳴聲隔絕，並沒有開燈而是走到音響前按下播放鍵，重新坐下。

　　“聽聽音樂吧。”

　　蘭斯靜靜看著他的舉動，沒說什麽。

　　音箱中傳來悅耳的吉他聲，充斥整個客廳。

　　CD放的是一張懷舊金曲碟，那還是他去年度假時放進去的，第一首歌是《Hotel California》(加州旅館)

　　音樂聲一起，蘭斯瞪大眼睛的四處看著，很快將目光落在那對紅木色Bowers &Wilkins 702 S2音箱上，表情驚訝。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隨著唐·亨利沙啞的嗓音響起，蘭斯很快安靜下來。

　　一曲結束後，蘭斯忍不住說道:“歌詞很怪，……但很好聽。”

　　李塞上笑了笑，沒說話。

　　音樂聲不斷在客廳裡回蕩，兩個人很少說話，大多都是蘭斯聽完一曲給予簡短的評價。

　　“這個不錯”“很好”“有點怪”

　　李塞上則報以微笑，繼續保持神秘形象。

　　黑暗的客廳，搖曳的燭光，悠揚的音樂。

　　一個頂尖殺手，一個強大的大地戰士，一個異界來客，一個傷員。

　　兩個沉默寡言的人，此刻卻顯得異常和諧。

　　音樂是人類共同的語言，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別說是人，就算是頭牛聽到好聽的音樂也能多產幾斤奶。

　　除了某些歌詞感到怪異，難以理解，蘭斯對這些美妙的旋律完全能夠接受並且陶醉其中。

　　接下來的一首是《The Sound of Silence》(寂靜之聲)

　　李塞上的最愛。

　　尤其是前兩句歌詞:

　　你好，黑夜，我的老朋友

　　我又來和你聊一聊

　　李塞上把自己縮在沙發裡，閉上眼睛，讓自己的靈魂跟著音樂顫動……

　　Simon & Garfunkel的歌聲響起，蘭斯渾身一震，很快也閉上眼睛。

　　不知何時，兩個人都熟睡過去……

　　……

　　清晨。

　　當蘭斯醒來的時候，立刻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

　　“你醒了，吃飯吧。”

　　李塞上從廚房走出來，將幾片麵包，一盤煎好的火腿、香腸和鹹肉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然後推過一杯牛奶。

　　李塞上面前擺著同樣的食物，只是量少了一點。

　　“謝謝！”

　　蘭斯叉起一片香腸，手臂牽動傷口不由皺起眉頭，但當他嘗了一口後就顧不上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吃完後，李塞上給他換藥，發現傷口已經開始收口心裡暗自讚歎，隨後又想到不止蘭斯一個人，上次麗娜受傷恢復速度也很快，難道在這個世界，這才是常態?

　　或者……，自己真有做一名神醫的潛質?

　　兩個人坐在簷廊下，每人手裡端著杯咖啡，默默看著外面的荒野。

　　半晌，蘭斯突然問道:“那首歌很好，叫什麽名字。”

　　他的話毫無頭緒，但李塞上偏偏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寂靜之聲》，很適合我們這種人。”

　　“寂靜之聲?寂靜之聲……”蘭斯在嘴裡反覆念了幾遍，然後重重點頭，“很適合我們，很適合在夜裡聽。”

　　李塞上驚訝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也重重點了點頭。

　　然後兩個人再次默默看著外面的荒野……

　　……

　　臨近中午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轟鳴。

　　李塞上一聽就知道是老哈裡他們到了，別人不知道，老哈裡他們一定能聽出槍聲，看到西蒙的屍體就知道是自己去了。

　　蘭斯想說什麽，見李塞上表情平靜，便繼續沉默下去。

　　昨天李塞上救走蘭斯後，剩余的狼群就散了。老哈裡他們打著火把出去，將所有狼屍拖回小鎮，那個西蒙的屍體他們看到了，額頭的彈洞與蠍人如出一轍，他們確定那位塞尚先生來過。

　　幾個人心裡充滿感激，哪怕那位青橡戰士蘭斯沒來，有那位先生在也一定能救他們，事情明擺著的，連斯芬克斯戰士西蒙都能殺死，那些狼群又算什麽?

　　老哈裡他們老遠就朝李塞上招手，等到了門口反而安靜下來，看著坐在欄杆上的蘭斯一臉見鬼的表情。

　　李塞上忍不住笑了，走到柵欄前打開院門。

　　“怎麽?你們不認識他?他是蘭斯，昨天就是他救了你們。”

　　“不對！”

　　蘭斯嚴肅的看著他，鄭重的說道:“塞尚，是你救了他們和我。”

　　老哈裡他們沒說話但跟著點頭。

　　李塞上微笑不語，心裡有點尷尬。

　　蘭斯和老哈裡他們其實誤判了自己的實力，以為自己能殺死西蒙當然就能輕易解決狼群。可事實上要不是蘭斯命好，正好逃到他藏身的土坡下把西蒙引過來，他同樣打不到。

　　“嗷嗷……，尊敬的塞尚先生，呃，還有蘭斯先生，感謝你們救了我們，我們……實在是……”

　　老哈裡語無倫次，卡爾和麗娜也都說不出話來。

　　他們震驚的其實不是這個，而是蘭斯居然能穿過罩子進到院子裡去，他是怎麽辦到的?

　　李塞上知道他們想的是什麽。

　　“三位，我鄭重邀請你們來我家做客。”

　　李塞上說著走出院子，拉住了麗娜的手，麗娜一臉驚喜，然後李塞上又抓住老哈裡的肩膀……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一臉茫然的看向柵欄，就這麽進來啦?

　　“事實上，我也是昨天無意中才發現這件事，很抱歉。”

　　李塞上解釋了一句，給他接觸這麽久，第一個進去的卻是蘭斯，他不想讓三個人產生自己看不起他們錯覺。

　　“不，不，不必解釋，尊敬的塞尚先生，對於您的慷慨和仁慈，我們都不會有哪怕一絲懷疑。”

　　老哈裡一說，麗娜和卡爾跟著點頭。

　　麗娜的傷全好了，這會兒已經可以向李塞上拋媚眼了。

　　“也就是說，塞尚先生，其實您那會兒並不想拒絕我做您的仆人，對嗎?”

　　“呵呵……”

　　李塞上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帶著他們進入了房子。

　　“哦，上帝！”

　　“天哪！這……”

　　“我的個上帝爸爸……”

　　老哈裡他們從未見過如此乾淨、整潔而又透著高檔奢華的房子，嘴裡不斷驚呼。

　　卡爾看著地板上的腳印趕緊脫鞋，然後又在所有人怒視下趕緊穿上。

　　接下來李塞上展示了一位好客的主人該有的熱情和風度，把幾個人帶進餐廳，然後為他們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午餐。

　　伊比利亞火腿、德國香腸、煎肉、還有豬肉、牛肉、魚罐頭，麵包和泡麵。

　　不管是老哈裡他們還是蘭斯都吃的很凶，非常的凶，吃飯過程中甚至沒有一個人說話，李塞上連著添了幾次菜才不至於使餐桌顯得過於空蕩，值得一提的是唯一讓他耗費精力的那份拌黃瓜卻無人問津，這幫人都隻對肉感興趣。

　　吃完後，老哈裡不由感歎道:“能吃到如此美味，就算死也值了。”

　　卡爾和麗娜不住點頭，蘭斯猶豫了一下，也輕輕點點頭。

　　吃完飯後，麗娜殷勤的幫著李塞上收拾桌子，還試圖幫他洗碗，在摔碎兩個安茲麗的盤子後被李塞上客氣的請了出去。這樣的女傭太費餐具了，李塞上為自己的明智感到慶幸。

　　被撐到的老哈裡和卡爾坐在光潔的橡木地板上，因為衣服太髒而感到局促，起身把一顆機械之心送到李塞上面前。

　　“尊敬的先生，這是屬於您的。”

　　“機械之心?！”

　　李塞上接過來過看向蘭斯，“你認識?”

　　“是的，教中一些使用弓弩的戰士都喜歡使用它，不過顏色不一樣，他們用的是青色或藍色。”

　　蘭斯對這些不感興趣，說完後便蹲在那對B&W音箱前，表情專注，昨晚就是這個東西裡傳出美妙動人的旋律。

　　“上帝，那是青銅級和藍鋼級機械之心，青銅級價值三千金幣，藍鋼級黑馬城都沒有，據說價值三萬金幣。”老哈裡立即驚叫起來。

　　李塞上看著手裡黑色的機械之心，心情有些複雜了。

　　第一個念頭就是，自然神教很有錢嘛。然後開始遐想，黑色機械之心都能使FN57提升那麽多，青銅級和藍鋼級該有多厲害，不會變成機關槍吧?

　　再然後他又忍不住想到，機械之城太會賺錢了，光賣機械之心就能發大財，最後才想著該怎麽掙這麽多金幣去換兩顆回來。

　　“黑鐵、青銅、藍鋼，上面是不是還有白銀和黃金級?”

　　李塞上舉一反三，這很好理解吧。

　　“是的，是的，據說上面還有白銀級和黃金級，但黑馬城太偏僻，最高只有青銅級。”

　　“不，黑馬城是有藍鋼級的，只不過不對外出售罷了，母神教堂的加塔大師每年最多只能造出三顆藍鋼級機械之心。”

　　蘭斯盯著音箱眼睛都沒眨，嘴裡解釋道:“那艘飛艇和幾輛大型戰車，都用了藍鋼級。”

　　老哈裡的見識只是小鎮最多到黑馬城，肯定比不上蘭斯，看托爾昨天的表現就知道，蘭斯應該是自然神教的大人物，當然認識黑馬城那些大人物。

　　想了想，蘭斯轉頭道:“塞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去找加塔，但前提是你要有三萬金幣。”

　　“蘭斯，謝謝！”

　　李塞上立刻看向老哈裡。

　　善解人意的老哈裡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塞尚先生，如果您想去黑松林狩獵，我們隨時都可以動身，相信您一定會有大收獲的。”

　　蘭斯霍然回頭，“黑松林?你們要去黑松林?”

　　“蘭斯，有什麽問題嗎?”

　　蘭斯嚴肅的看著李塞上，道:“我是自然神教西部巡查者，有荒野獵人稱近期在黑松林發現了斯芬克斯戰士的蹤跡，十天前狂風城派去兩名黃橡戰士，現在還沒消息傳回來。”

　　頓了頓，蘭斯繼續道:“昨天西蒙伏擊我這件事很不尋常，加上黑松林的變故，我懷疑混亂國度近期在西部會有大動作，所以，要去的話，請小心。”

　　李塞上問起西蒙的事，果然老哈裡和托爾他們都知道惡魔之心的事，早就把心臟挖出來燒掉了。李塞上松了口氣，他可不想被既強大又陰險的斯芬克斯戰士堵門。

　　下午老哈裡他們告辭離開。

　　對那些巨狼的屍體李塞上和蘭斯都沒什麽興趣，可對小鎮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老哈裡要盡快把這個好消息帶回去。

　　晚上，蘭斯早早坐在客廳裡，眼巴巴的看著李塞上。

　　然後，兩人很少說話，靜靜的欣賞著音樂……

　　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李塞上回歸的當天上午。

　　吃完早餐換過藥後，蘭斯提出告辭。

　　兩人這才進行第一次正式交談。蘭斯講了一些關於自然神教和混亂國度的事，李塞上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加深了很多。

　　關於他自己，隻告訴蘭斯自己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這裡沒有任何目的。

　　蘭斯接受了他的說法，至少這個神秘的青年不會是敵人。

　　最後，蘭斯露出期盼的眼神:“我以後還能來聽音樂嗎?”

　　李塞上笑了，“當然，我的朋友，當然可以，只要我在的話，你隨時可以來。”

　　“謝謝！我的朋友，非常感謝！”

　　聽到“朋友”這兩個字，蘭斯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然後他從那個貼身小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這是……”

　　李塞上看著這個白色的心形木頭，心裡有了猜測。

　　“這是白色橡樹之心，也叫自然之心，送給你，就當做……診金吧！”

　　看著蘭斯離去的背影，挺拔如一支長矛，李塞上有些感慨。

　　作為殺手，殺人拿錢天經地義，但李塞上從未想到過有一天自己靠給別人治傷也能拿到報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