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天，一早，48床的弟弟趕過來了，他的個頭要比48床高，身材也壯實些，短短的頭髮，圓潤的臉上總是笑眯眯地，嘴比較大，嘴角誇張地向兩耳延伸，乍看上去像是廟裡的彌勒佛。表面上兄弟倆很平靜，哥哥不時地看看表，弟弟偶爾也房裡房外來回走動，但還是掩蓋不了焦急緊張。十點多鍾的時候，手術室裡來了位大媽，深綠色的衣服顯得肅穆。她叫著48床的名字，48床的弟弟走到跟前，他們相互詢問了些情況。48床的就跟著走了。

　　47床兩瓶水，一瓶只有100ML。她看上去很滿足，微笑著看向46號床，向46號床的老奶奶說，老姐姐，眼前我這快掛完了，你這還有幾瓶呢！46床的兒子說，我們今天也減了一瓶，還是比你這邊多兩瓶。46床老奶奶說，不是5瓶嗎?她兒子回答她，剛才護士說減掉了一瓶。前幾天魏醫生不在，這剛回來，前幾天的藥還是按他走的時候下的，今天回來就減藥了。想必也快能出院了。46床老奶奶聽後也輕聲歎口氣，滿意地點點頭。47床老奶奶聽到忙問，你的藥也被劃掉一瓶嗎?聽到46床兒子的肯定答覆後，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說，早點出院好，我也不知道我這能幾時能出院。46床老奶奶安慰她，你莫急，你總是在我前面出院。我在床上都躺二十多天了，身上疼啦！47床的說，等一會吊完水，我們出去走走，人老是躺著，好人也躺成病人了。你看這外面走廊裡，來來去去的都是病人，都是好多活動活動身子骨地，能走就多走走，早點恢復，早點出院，比什麽都強。46床老奶奶應了聲好。

　　下午一點多，47床的老太太在走廊裡來回踱步，走了一會兒，她看到48床的從手術室裡出來。等護士們安頓好，她跑過去詢問情況，但是48床的麻藥還沒過，沒法搭理他。她在房間地坐了會兒，催促著46床的老奶奶和她一起出去走。46床的像是拗不過，也掙扎著起床，穿著整潔地走到了病房外。晚飯時他弟問張醫生病人能不能吃，張醫生想了想，一般是可以吃的，但是他年齡大了，還是等等吧，最好明天再吃。

　　晚飯時，47床的老伴帶了湯面過來。老太太美美地吃了一碗。吃完後，她對老伴說，這床上的被子太厚了，我蓋上去太熱，你去找護士要床薄薄的絲棉被來，我來換上。她老伴答應了，出去找了護士。回來告訴說，護士說了，這已經是最薄的了，沒有比這更薄的了。老太太不相信，告訴老伴說，你去看看44床的，他們那床蓋的就是薄的絲棉被。他們出院了，我就是嫌髒，不然我就換過來了。她老伴跑過去摸了摸，說是一樣厚的。老太太還是磨牙，說就是熱嘛，後來終於找著原因，原來是下邊墊得太厚，就把下邊的墊被拿下來，要老頭把自己帶來的薄薄的一床棉絮墊在下面。弄好後，這老太太才心滿意足地坐在床上，笑嘻嘻地同46床老奶奶聊天。無非說些陳年舊事。說著說著就說到死去的婆婆，說自己小姑子坐月子的時候，婆婆找來娘家侄女服侍，後來時間不長，娘家侄女不幹了，東西也沒收使，就自個兒跑回了家，婆婆很生氣，把侄女的衣服拿到外面燒，邊燒邊咒，什麽話難聽，就罵什麽。你說這自家親侄女，還沒婆家的小姑娘，怎能罵得出口。邊說邊搖頭，說到憤怒處，還咬著牙說，我是真沒見過這世上這麽惡毒的人，真能做出這種事。她老伴不停地找話叉開話題，終究沒叉開，氣得跑去簡易床上睡了。

剛睡，想起來一事，起來對老伴說，明天中飯叫丫頭來送個飯吧，你三舅家老大找我有事。47床老太太詫異地問，有事就有事唄，還能去一天?她老伴說，那估計不太好解決。老奶奶問，到底什麽事?老頭說，還不是錢的事， 他家老大說，你三舅都是他服侍的，公家給的扶貧款、養老金、移民款、退耕還林等等這些錢都在一折子上，這些事當時辦的時候都是老小辦的，折子也寫的老小的名字，錢也被老小拿去了，這上醫院，家裡的開銷，包括服侍，都是老大來的，老小不管不問，這老大也沒錢，常年在家做活，混到什麽錢?總不能找自己兒子要吧！逼的沒辦法了，找到俺老頭，俺老頭叫我去處理。老太太也說到，你說吧這事，娘家來算，是我舅，這頭來算吧，又是本家。這三舅家老小要是好講話，還好處理。就怕是賴著，這事不好辦。他那張嘴，特別會說，死的能說成活的，什麽事都向著自己，我三舅都被他帶坑帶騙地搜個精光，什麽事還向著他。我看你還得叫上幾個叔子一起去。老頭聽老伴這樣說，也答應稱是。　　下午我陪侍的老頭有一親戚來看他。一位中年男人，提著點水果，過來後坐在病床前悶聲不響，老頭顯得很激動，打著手勢，東問西問。中年男人不太情願地比劃了幾下。稍坐了十幾分鍾，就起身走了。老頭不太高興，戀戀不舍地將中年男人送出病房。中年男人走後，這老頭一個人側躺著，臉衝著牆半天沒有一絲動靜。自那後，也再沒有人來探望過他。

　　晚上48床的弟弟在病床前也支起了床，睡不太好，躺在那戴著眼鏡刷手機。半夜裡，48床起來小解，喊了他弟弟，他弟弟拿來便壺，他說不用，要攙一把，然後掙扎著走去上了趟廁所。稍後他弟弟問他餓不餓，他囁嚅了下，說還好，明天再吃吧。就繼續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