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天，48床住進了位大爺，身材很小，精神飽滿，看上去六十歲左右。但是床卡上寫得年齡是71歲。他進來也沒有換病號服，躺在床上玩手機。他是位疝氣患者，手術雖然不大，但是需要禁食，本來他不屬於這個病房的，因為別的病房臨時調整了幾位不便移動的患者，他就被安排在了這個病房的陽台上，臨時加了張病床。

　　清晨護士來發藥水卡片，問47床通氣了吧?得到準確答覆後說，可以吃流食了。床尾上夾的藥水卡片上，顯示三瓶吊水。老太太顯得比較著急，問護士我有幾瓶吊水，護士回復他，三瓶水。老太太的老伴說，你現在掛水了，我回去做些飯帶過來吧，家務活也還做完。老太太就叮囑他哪些哪些地方要做。老太太的老伴走後，老太太自己按鈴叫來護士換藥，換藥水時，護士用筆劃掉了一瓶。

　　47床老太太坐了起來，說躺著太難受。但是坐起來，看著吊水一滴滴地緩慢滴下來，仿佛更難受。她望著46床的吊水，自言自語地說，你的水吊得快些。46床的老太太也就笑笑，對她說，進來住院了，就不要急了。著急也沒用。47號床回復，你說得也對。46號床的兒子走到47號床位，看了看床尾的卡片，對老47床說，老奶奶不要急，你就兩瓶水，再吊一瓶今天就結束了。47床老太太聽了，立刻問，不對呀，剛剛護士說不是三瓶嗎?怎麽會是兩瓶呢?46床的兒子想了想說，可能醫生覺得不需要這麽多藥，所以停掉一瓶吧?47床老太太心事重重地搖搖頭，嗯，哪裡不對勁，我一會得問問。房間裡有了片刻的寧靜。47號床老太太挺直著腰板，臉色紅潤，幾無皺紋，頭髮很短，若是年輕，怎看上去像是位假小子，這年齡大了，身體偏胖，想必坐久了難受，又動彈不得，就索性把一條腿耷拉下來，放在床下邊。又過了會功夫，她看了看46床的藥水吊完了，就問換藥的護士，護士啊，我的怎麽吊得這麽慢啊，一起吊的水，怎麽人家都吊完了，我得藥，它都不滴呢?護士說，稍等一會兒，我換了藥來看下。然後老太太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說些啥，護士不耐煩了，走過去看了下，說你不能坐著，你躺下去，吊水自然就快了。老太太不太情願地躺了下去，眼睛還是離不開吊水瓶。百無聊賴下，她和46床的嘮起了家常來，說家裡還有位老公公，老公公健康著呢，九十六歲的人了，離休工資八千多，婆婆去世多年，現在呢找一老伴，天天日子過得精細著呢，每天早晨煮個粥，都要放紅棗、薏米、紅豆等等七八樣。現在這位老伴呢也比老頭小了近十歲，年輕時候從上海下放到天津，嫁了我們附近的一位也是下放在天津的人，退休後，又一起回到了此地，子女不在身邊學了賭，輸得利害就把天津的一套房子賣了。後來老伴去世後認識了我公公，現在又把家裡的一套房子賣了，和我公公住在一起。46號床的兒子插嘴，就是搭夥過日子唄。47床的老太太楞了楞，就是這話。都不知道把咱公公的錢摳去多少了，自己的兒子在上海買了房，前段時間說是又要找我公公借錢，說是又要在哪裡買房。要不是老頭子的錢放在我小姑子那，不給他們拿出來，早就給騙完了。你說我這公公，我們年輕的時候，生點小病上醫院，希望拿著他的卡，可以報銷，家裡省些開銷。他就是不願意，動不動就是那句，老子打下來的江山，都讓你們來坐享其成。哎喲現在可好了，我們做子女的到是沒享成，

到是被那個上海女人騙得精光……48床從陽台那邊插了進來，大姐，你公公都九十六歲呀，我說我老母親年齡算大的了，他比我老母親還大幾歲啊！　　47床的老太太忘記了自己這茬事，回答48床的說，哎喲，你家老母親也九十多了啊?你家老父親還在嗎?

　　48床的說，父親去世的早，八幾年就走了。

　　那你家老母親誰照顧呢?

　　現在我照顧呢。我退休後，就從BJ回來照顧她，現在都八年了。這不她最近一段時間身體比較穩定，我就抓緊到醫院把我這疝氣做了。前幾年就偶爾痛，一直不得空。母親常年臥床，也是離不開人。

　　你這上醫院，誰來照顧你呢?家裡人也不過來嗎?

　　家裡就一女兒，也是剛工作忙，前年剛生完二胎，我老婆幫著她們帶小孩，也過不來。

　　那你手術總得有個人來啊?

　　我這小手術，我弟弟在建委工作，就住在這附近，他也退休了，我明天手術，他到時過來。

　　護士過來換藥了，談話停了下來了。換完藥，47床老太太問護士我還有幾瓶啊?護士回答她，這瓶吊完，今天的藥水就結束了。老太太焦急地說，早晨不是說三瓶嗎?怎麽吊了兩瓶就說吊完了?護士在那裡和她解釋了老半天，老太太還是不信。護士沒辦法，說要不你家人來了，去找下主治醫生吧，看看醫生怎麽說的。我這裡確實沒你的藥了，我也不能變一瓶出來給你吊水吧?老太太依舊忿忿不平。護士不搭理她，去忙別的事了。

　　中飯時分，看著我的飯菜老頭問我這外面送來的飯是不是好吃些。我告訴他這是我兒子點來的。從碗裡趕了些到老頭的碗裡，老頭吃得津津有味。

　　47床老太太的老伴過來了，帶著煮得清水湯面。老太太先不顧著吃，催著老伴去找醫生，她老伴被催急了，說著，你都想些什麽呢?莉子昨天就和劉醫生通過電話了，劉醫生客客氣氣地，答應的很乾脆，你現在去問，不是要人難堪嗎?老太太生氣了，答應的好?那今天別的醫生都來看了，我這兒怎麽沒有醫生過來看我啊?她老伴說，昨天莉子不是說過，劉醫生上午去市裡開會去了，下午才能回來。你這急什麽呢?

　　48床的也幫著老頭勸，你這大姐，一般不會的，想必醫生有事，單子還是照昨天開的，今天臨時改了，少了一瓶。

　　47床的老太太說，你可不知道，有的醫生開單，故意開多點，用卻不用那麽多，這個藥被他們扣了起來。還是能賣錢的。她老伴趕忙製止了她，那也不是，你是想多了。

　　旁邊的人也都笑笑。

　　這老太太坐在床上，生著悶氣吃完湯面，吃完後告訴老伴說想出去走走。她老伴說這怎麽能行，昨天剛手術，今天就下來走，當這做月子啊！說的一大圈人都笑了。老太太也笑得不停，說那當年，我生大女兒當天，上午還在大集體裡乾活，下午就生了，晚上還能起來自己燒水洗。後來又生兒子，都不記得怎麽生的了，反正是沒閑著，也沒耽誤地裡的活。她衝著老伴說，那時他還在鄰鄉當著民辦教師，我生完了才回來，從食品站裡偷偷地要了些紅糖、雞蛋。46床的老奶奶接茬，那時糖要糖票的啊。47床的老伴說，是啊，不過呢，那時我去鄉裡當老師，挨著食品站，過去我們那位校長和食品站關系一直不好，後來我去了以後，和食品站關系搞得相當好，食品站的人就經常叫我們吃飯。那時候工資不高，每個月三十塊錢，還要交十四塊錢夥食費，還要給家裡二十塊錢，怎麽能夠用呢?好在他們食品站比較好，夥食費交不夠也沒事，吃得飽，欠得夥食錢掛著帳，站長也不催。我們學校老師呢，就我和他們關系處得深，沒事就叫我過去喝酒。家裡有點急缺的急用的，食品站裡有我都能搞得到。

　　聊著天47床的老太太吃完飯。她老伴收使好碗筷就又準備回家裡去，說是地裡紅薯要栽了。臨走時，老太太招呼老伴，忙就不要來送晚飯了，她自己去樓下食堂隨便吃點。她老伴不同意，說沒多少活，晚飯還是做好帶過來。再說你現在這樣子，怎麽下去吃飯?老太太嘴強，說那真是的，我怎麽就不能下去吃了?她老伴沒接茬，拎著包走了。

　　等到晚飯前，劉醫生過來了，簡單寒暄客套之後，詢問了47床的情況。老太太詢問了下藥水的事。劉醫生笑著說，我是昨天下的醫囑，今天沒有在，電腦系統自動按昨天的藥下的。一般情況下，闌尾炎算不了大毛病，通常第二天就會減藥的，我在單子打印出來後，想起這事，就電話通知護士站這邊減掉的，你放心，這個藥沒有配，錢也不會收的，到時結帳時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直接找我好了。我和你家侄媳婦曾經同事，又經常碰到。這事你也可以問問她，醫院裡醫生改處方減藥或是加藥換藥經常有的。老太太點點頭。說著話老太太的老伴送飯過來，和劉醫生客套了一番，將劉醫生送出病房。

　　晚飯後，47床的女兒過來了。和老倆口聊了會，說是女婿今天來不了。老太太說他忙，我這沒事，不用來了。你明天不是調班嗎?也不用來了，我自己能動，也不要服侍，你爸明天我都不讓他來了，菜園裡的菜剛種上，這幾天早晚都要澆水。女兒心痛她爸，就說你就知道天天叫我爸種菜，也七十幾歲的老人了，你倆一天能吃多少菜啊?退休金也有三千多，不夠你們花啊?就知道給我哥省錢。這手術都幾天了，他有沒有打過電話回來?她爸在旁邊打斷她，你哥那邊我都沒打電話跟他說，他們工作忙。你媽這毛病不大，過兩天就能出院了。去打電話幹什麽?你哥接了電話還要著急，從BJ還要往家趕，何必呢！他女兒眼圈紅了一下，哽咽了一句，你們就是偏心……老頭忙叉開話題，回頭對老太太說，我今天去我爸那兒了，老太婆聽說你動了手術，說是要來看你。老太太一聽，忙說，別讓她來啊！我承受不起，禮節上講，她好呆是個長輩，也八十多歲的人了，不用她來了。老頭說，我沒讓他們來，我就是打聽一下哪裡能買到鴿子，我家附近買不到，前段時間我爸說有的地方賣，我去問他，他說過兩天買回來給我。老太太報怨，這點小事去麻煩他老人家幹嘛！

　　這時有護士進來招呼48床的，10點過後不準吃飯啊，明早也禁食啊！明早手術，換好衣服，在病房裡等著，手術室會有人來接你的。48床的一一答應了。房間裡相互沉默了會兒，病房裡開始有人去洗漱了，47床的女兒也離開了病房回家去了。

　　洗漱完畢，47床老頭太老伴病床前打開簡易的單人床，因為睡不著，和48床的聊了起來。48床的問，你女兒多大了，有小孩子嗎?47床老伴回答，也有四十七八歲了，有個外孫女， 我女兒離婚後，跟著他爸過。48床長哦了一聲，又問，她現在在哪上班呢！47床老伴說，她現在在中醫院下的一超市裡面上班，活很輕松，這不前年又結過婚，這個女婿呢是在農委工作，年齡大她七八歲，他倆結過婚後，找個熟人，把我女兒介紹到中醫院那邊上班的。48床說，那現在這女婿也是離過婚的嗎?有沒有帶孩子?47床老頭說，他不是離婚，前些年老婆得了癌，去世了，有一男孩，現在外地，也成家了。48床說，剛看你女兒說她哥有些不高興。47床老太插話了，什麽不高興呢?前幾年離婚時，住娘家，那時我兒媳剛剛生孩子，也在家裡住著，兩姑嫂不和，天天小拌嘴。哎呀，那些個天，我在家裡又要服侍媳婦做月子，又要開導姑娘，白天夜裡都不敢合上眼，生怕有個長短。這個姑娘也是記仇得狠，天天跟她老子說，小的時候沒給她讀好書，家裡有點錢，都給她哥上學，結婚，買房使完了。你說這怎麽辦呢，他們小時候也沒錢啦，等日子好過了，自己又鬧離婚了。哎……48床的說，孩子嘛，有什麽委屈，回來給父母報怨報怨，也是正常的。你說這現在離婚也太多了點，在我們那個時代，能找到老婆的已很不容易，結了婚，天天想著日子怎麽過，從來沒有聽說過誰和誰離了……46床的兒子呵呵地補了句，要我說，年代不同了，你們那個年代，打光棍的特多，現在這個年代，離婚的特多了，總之一句話，沒飯吃的時候，結不了婚，飯吃得太飽了，撐不下去了離了婚。兩老頭躺在床上，也是哈哈笑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