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前。
風花雪月二三事,入人間四五回,匆匆六七載,總有八九分意,未得圓滿。
今年的大雪,貌似比以往的更大一些。葉白枚持劍立於封山山峰上,一身青袍隨長風帶大雪飄飄。腳下是萬裡群山,伏在大雪裡。
“十三年了。”白枚喃喃道,劍眉橫豎,烏黑的眸子裡閃著靈氣,瘦削的臉龐,和精乾的身材,是多年苦修所造化。
三歲時被父母送至封山,拜入封山派修習劍術道術,而今已經十三年。封山派有規定,六歲以前拜入門派的弟子,十六歲時應將其送出山,去人間遊歷,之後是否歸來門派由自己決定。
而白枚所思考的也是這件事情。他並不是如隔世的仙人那般,不入人世,只是這一去,應該是好些年,頭一次離開自己這麽久生活的地方,換誰心裡都有些沒底。他想去找自己的父母,但長老們說父母曾囑咐過,時機到了,自會相見。可時機,要等到什麽時候。也許,自己會在接下來找到線索吧。想到這,白枚忽然對人間有了期盼。
封山並不指這一座山,而是封山群山,平均海拔不高,倒是與世隔絕。山間百獸眾多,草藥充足。而封山派自葉長榕開宗立派以來,並不單單以劍術和煉藥術天下聞名,那神乎其技的身法,可以來去無聲無形,在戰鬥時可以飛快地調整身位,靈動而行,令得其他門派分外忌憚。
春光乍起,白雪消融,山野鋪成翠綠。白枚的布鞋踏在石板階梯上,一步一步,向太嶽寺走去。
“弟子葉白枚聽令。”一白須長眉的青衣老者說道,其聲恢宏莊嚴。
“在!”白枚單膝跪地抱拳道。
“葉白枚,歲十六,現下山傳播我教大義正統。”青衣老者莊重地說道,手中拂塵凜然揮出,立於旁邊的一個長老,將一塊鑲著銀珠的玉令遞與白枚。這是封山門派令,當其弟子出師或周遊人間時,可以借玉令向同門師兄或是江湖志士等人,表明自己是封山弟子的身份,獲得同門師兄的幫助或是其他。
“弟子接令。”白枚雙手接過接過玉令,恭敬道。
“去吧。”青衣老者和藹地說道,滿意地看著白枚。葉白枚是封山派百年難遇的奇才,其身法劍術天賦出眾,常偷練門派絕學,年輕一輩幾乎無可匹敵。但就是這麽出眾的青年,倒是對草藥一竅不通。也罷,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不要求十全十美。
“是。”白枚起身收起門派玉令,走出寺門,踏落在台階上。背後的長劍劍鞘用長布包裹,其劍柄也有些許白布包裹。倒也沒帶什麽其他物件,胸前至腰間斜挎一個腰包,裝些許乾糧和盤纏,還有一個水壺別在腰間。不同其他師兄弟,背著竹簍長包什麽的下山;白枚喜歡簡單方便,自然也沒多考慮其他東西。
“白枚。”一濃眉大眼,長相略顯凶氣,有些許肥胖的青衣長老在白枚身後喊道。
“怎麽了青棠長老?”白枚問道,看著青衣長老大腹便便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滑稽。
“那個,白枚啊。”青棠睜著圓軲轆的眼睛,手裡拿著一封信箋,遞給白枚說道:“倘若你行的遠,在大陸中部有個叫珞瑜山的地方,其身法功技也是相當了得,而且,我也聽說,珞瑜派的功法,與我們門派的功法相輔相成,你天資出眾,若是習得,肯定大有益處,掌門之位說不定就是你了。若你真到了珞瑜山,將這封信交與那的長老,他們會教授與你。”
“多謝青棠長老了,
弟子感激不盡。”白枚感謝道,接過了蓋著紅印,巴掌大小的信箋,上面寫著“引薦信”三個大字。 “小兔崽子,平日裡那副嬉皮滑頭的樣子呢,跟你青棠長老恭敬啥呢。”青棠長老拍拍白枚的背說道,這小兔崽子之前在封山裡可沒給他惹不少麻煩。
“哈哈哈哈哈,你這糟老頭。”白枚笑道,一如既往沒心沒肺的樣子,只是此刻眼眶有著些許微紅。
“路上小心,多回來看看。”青棠頓了頓,囑咐道,眼眶紅紅的,顏色倒是比白枚深了不少。他是前輩人,深知這一路險難,一入江湖便深似海。
“一定一定。”白枚不舍地說道,見青棠長老此番情形,倒是和以往那般嚴格凶相不同。
“快些去吧,天色不早了,下山後往婺州方向是北,往清平方向是南,記牢了,早些找旅館歇息。”青棠繼續依依不舍地囑咐道,又從囊裡探出些許碎金碎銀,通通塞給了白枚,畢竟他一個常年生活在封山上的人,很少用到金銀銅錢之類的。
“好好好。”白枚應答著收下碎金碎銀,畢竟多些盤纏也可以多些應付,抱拳說道:“弟子告辭了。”
“嗯,快些去吧。”青棠長老催著白枚快走,白枚轉身的那刻,竟有兩行老淚從這八尺爺們的眼中落下,急忙轉身拭去。
“哈哈哈,你也舍不得這小家夥啊。”白須長眉的青衣老者看著葉青棠擦拭著眼角,大笑地說道。
“長楓老東西,你笑什麽,你就舍得了?”葉青棠急忙掩去淚水,對著青衣老者責怪道。
“我怎麽會舍得啊,他可是我門最傑出的弟子,小小年紀,便將門派絕學皆偷了去,還施展出來了,這般後生,日後若是習得珞瑜山的功法,可謂無量啊。”葉長楓長歎道。
“習不習得功法不重要,我只希望這小兔崽子混完了人間,還能回來看一看我們罷。”青棠說罷拂袖而去。
長楓立在石板鋪成的台階上,往下望去,白枚早已不見了蹤影,朝陽已經掛在了半空,只剩這茫茫群山,安靜地佇立著。
白枚一路踩著輕盈的步伐,很快到了山腳,走在了鄉間古道上,便也晃到了十字型路口。看著前輩們插在路邊的指示牌,白枚思考再多,決定還是先去婺州城,畢竟曾聽說,那裡有著江南最大的書院,也許在那裡可以再多得到一些消息,也可以為日後的西行求學做好準備。
白枚思索著,珞瑜山是一定要去的,以前修習封山派的一些功法,白枚總感覺缺幾式。而又在早年間聽長老們以及師兄們談論中,知道那珞瑜山的功法與封山派的功法相輔相成,白枚心想這其中奧妙,應該在學習珞瑜山功法後便可知。
也許有人問了,這珞瑜山既然與封山的功法如此緊密貼合,為什麽沒有前輩修習後,回封山教於弟子呢。不是沒有人,而是很難有這樣傑出的人才。長老們曾說過,其應將封山功法修習透徹後,才可以巧妙地將兩者功法相結合。
而最關鍵的因素是,珞瑜山遠在這個國家之外,在大陸的中部。而且,珞瑜山強大到自有一片領地,類似於一個國家,其周圍的遊牧民族或是領主,對其虎視眈眈卻一直沒有拿下。而封山所在的位置,是位於大陸東岸的強大國度,兩者之間距離相差八千裡有余,路途遙遠,而西域大多水草豐饒,盛產玉石,又是經商要道。國之外遊牧民族交戰頻繁,國之內領土地廣人稀地帶盜匪蠻橫,不同區域文化之差異,使得封山派立派以來的弟子躊躇不前。所以幾乎無人可將兩門派功法一同修習,這也是一大憾事。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白枚想著想著,身後傳來馬車的聲音,向後望去,是一行小商隊,三輛馬車載著貨物,還有一輛在最前面的馬車裡,是載人的車廂,其窗帳搖晃,近十位騎著馬隨行的武裝人員,仔細地觀察周圍的風吹草動。
望著前面獨自行走的白枚,騎馬的人員對著車廂內的商人嘀咕了幾句,商人拉開帳子,看著白枚喊道:“小兄弟往北去?”
白枚看著商隊,帶著幾分警惕,但開口道:“不錯,你們也是?”
“對的對的,我們一行人自崇州來,往江州去。”商人和善地說道,白胖的圓頭探出,用和善的眼光看著白枚,倒是讓後者的觀念微微改變。畢竟以往也都曾聽說,做生意的人賊眉鼠眼,可會為了幾分幾兩不依不饒。
“那我去婺州城,倒也算是順路。”白枚說道。
“見小兄弟的身姿,可是封山人?”商人眼光獨到,也四海經商,見過各式各樣的人。
“不錯。”白枚爽朗道,自身這佩劍素衣,長發盤上扎著一縷白布,是封山派弟子經典裝束了。
“我們一同前行,相互間也可有個照應,倘若能幫我化險為夷,我還可以給予你一些報酬。”商人邀請道,畢竟能有一個門派弟子隨行做保鏢,可比這些隨行鏢師可靠多了。
白枚想了想,看這馬車,比自己雙腳走路可輕松多了,先前打聽婺州城離封山有二百多裡遠,而江州還在婺州再往北偏東再多三百余裡,商隊應該是要經過婺州補給。
“可以。”白枚思考片刻後欣然答應。
“那小兄弟坐我後方的馬車,隨意挑選一架坐上吧。”商人爽快道,有這一位門派弟子加入,可是又安心了許多。
白枚便挑了第二架馬車,一個輕步便躍了上去,坐在了馬夫旁邊。坐下那一瞬間,這雙腿便陡然傳來了輕松快意之感,這驛道上,走的可太久了。
“少俠走的可辛苦了吧?”馬夫持著韁繩問道。
“嗯。”白枚應答道,這舒適感,讓白枚可想好好歇息歇息。
“好好歇息,這路途雖然顛簸呐,但比雙腳走的要強多了。”馬夫說道,順便打了個哈欠,一股韭菜餡的味道撲面而來,白枚倒是些許皺了眉,嚇得一激靈。
“菜牙啊,你倒是注意點形象,別讓小兄弟皺眉上了。”旁邊騎馬的鏢師柳俊見此情形笑說道。
“哈哈哈老不好意思了。”馬夫菜牙一手摸著後腦杓尷尬地說道。
“兄弟們見外了,都是自己人。”白枚抱拳道,沒曾想剛才一舉動竟也被人發現了去。
“習慣就好。”另一邊騎著馬的鏢師林隱說道:“菜牙這人就這樣,大大咧咧的。”
白枚聽完嘴角上揚,看著馬夫菜牙的滑稽模樣,倒是笑了。
這到了傍晚,終於是到了一個小鎮,此時距婺州城還有百余裡,但是舟車勞頓,是需要好好休整下了,到了一家客棧,白枚隨著商隊飲用完畢,便獨自出來逛逛,而鏢師馬夫們和掌櫃的,則早早歇息去了。
白枚上次下山距今也有好些年了,倒是對人間的事物盡是好奇。白枚腳踏一道輕功,躍上客棧的頂樓烏瓦上,趁著暮色蒼茫,好好欣賞這人間。
晚上也要招待顧客的門店早已點上了燭火,叫賣糍粑和發糕的人也已收攤回去。農人們都到了家,卸下了鋤頭犁耙,家家戶戶支起了火,炊煙嫋嫋起,伴著微星,飄到了天上。
百姓的晚飯時間,相比於匆匆的午飯時間,更能讓人感覺到溫馨。午間在地裡,基本是由家中婦人送飯至田間。而晚飯,大家都回了家,圍坐在木桌上,或是持著碗站在院裡,和別家的人打著好,有說有笑。
愜意地看著這一切,隻道是人間甚好。月已上枝頭,人們在飯後有說有笑,道著雜七雜八。也有在為明天的工作做這種準備,春耕播種時節,誰也不想有太多耽誤。漸漸的,人聲緩緩消下去,此刻關門聲都變得依稀可見。
“鐺~鐺~鐺!”街上傳來敲鑼的聲音。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打更夫的聲音從巷子這頭傳到那頭,將白枚思緒拉回,心神定了會,才想起已是亥時。
白枚躍下烏瓦,回到了房間,倒也是安然睡下。夢裡些許有千山萬水,日月緩緩,在等一個剛出山的青年。
翌日,日出,白枚早已在庭院中習劍完畢,天蒙亮便開始練劍,練至世間明朗,已是白枚多年的習慣。
出了客棧的門,商人和鏢師們已將貨物打點完畢,再走上百裡,便可到達婺州城了。白枚躍上馬車,倒是心生好多期待。
商隊很快出了城,在古道上走著。倒也一段時間相安無事,鏢師們其實也早已習慣,基本不會有什麽大事發生,每天騎著馬混這一份報酬,
倒是挺美。
正悠哉著,前方幾匹馬和馬上幾個衣衫凌亂帶血的男子,飛快地朝他們奔來。商隊鏢師們從懶散中馬上警戒起來。但這幾個男子並沒有對他們有什麽殺意,飛快從他們旁邊經過,像是在逃什麽追殺一般。
“快掉頭吧兄弟們,省府的軍隊來了。”一個衣衫凌亂的男子對著商隊喊道,惶恐的臉上如臨大敵。
“省府的軍隊,他們怎麽會來管這個?”商人疑惑道,想繼續追問,怎奈對方人馬跑得飛快,隻留下一陣塵煙。
而後十個鏢師馬上作戰鬥姿態,將馬車圍在中間,想跑帶著馬車跑也是不太可能,只能靜靜地等待著。白枚拔出了長劍,也跟著看向周圍,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一陣馬蹄聲由遠至近,應該是一隊人馬,人數還挺多,商人不禁擔憂了起來,鏢師們也有幾個膽小的滴下了汗珠。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人馬漸漸看得清楚,果真是省府的軍隊,但是只有近百人。
“省府的軍隊,一般情況不會輕易出來的,而這近百人,更是不可思議。”林隱思考後說道,看似不緊不慢的語氣,但是手中的長劍倒是握得更緊了。
“也許,是逃兵呢?”柳俊緩緩說道,一語驚醒眾人。逃兵,是比山匪更恐怖的存在,都是一幫亡命之徒,走到哪搶到哪,且在軍隊歷練過,實際能力兩三個便可以輕松解決一個鏢師,而眼下近百人,鏢師們開始犯了難。
“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就棄馬車逃吧。”商人說道,眼下這種情況,能單純地劫財留住小命是最好不過的。
“潘商戶,還請你先回避,我們解決問題了你再出來。”林隱說道,眼下這種情況,讓商人去躲起來是最好的選擇。
“好好好。”商人馬上下了馬車,朝旁邊樹林中跑去躲藏。
人馬看見商隊腳步便慢了下來,為首的一個輕甲男子背後掛著長弓,瘦削的臉上浮著輕蔑的笑,昂首道:“哪來的野外小輩,擋你牧叔叔的大路?”
“還不快給牧柳將軍讓路?”牧柳旁邊的一位重甲男子怒目嗔道,眼珠瞪的滾圓。
“好的,我們這就給將軍們讓路。”柳俊抱拳道,順便給身後的兄弟們示意,接著讓出了大半驛道,已經足夠對方的小隊人馬通過。
葉白枚坐在馬車上,盯著前方這隊人馬,心裡倒是有些憤憤不平,握著劍柄準備著。
“就這麽點路,就想讓你牧叔叔通過了?”牧柳眯著眼輕笑道。
“明白了將軍,我們再努力挪一下。”柳俊再示意人馬往驛道旁的草地間移去, 整個小商隊徹底走出了驛道。
“哈哈哈哈哈~”牧柳和其一隊人馬,看著眼前商隊的滑稽模樣,爆出了一陣哄笑。
葉白枚年輕氣盛,怎麽見得著如此羞辱,耳根通紅,欲拔出長劍,卻被馬夫菜牙按住,菜牙對著他搖了搖頭。
“呵。”牧柳輕笑了一聲,帶著小軍隊從商隊旁邊晃晃悠悠地走過。
待人馬漸遠,林隱吹了一聲木哨,剛才跑走的潘商人,又從林內探出頭來,確認安全後飛快跑回馬車上,其額頭上都是豆大的汗珠,臉上泛著油光,頗為狼狽。其余的鏢師臉上皆冒著冷汗。
“小兄弟,下次可要三思而後行,這要是一開戰,就算我們武藝高強,也不可能和百人鬥,總會有死上的。”菜牙捋了一道汗,對著葉白枚說道。
“他們有些許欺人太甚了。”葉白枚嚴肅地說道,以往師兄們下山行俠仗義,討教江湖的不公,跟他說了很多故事,以至於他俠心未泯。
“剛才那麽多人,我們如果打起來,肯定會有兄弟死傷的,能和平解決最好。”林隱沉著地說道,臉上甚是平靜,這等心境,在一個經常出生入死,三十多歲的男子身上,倒也正常。
“他們說的話倒是讓人挺不愉快。”葉白枚解釋道,眼神裡倒是有些不愉快。
“不愉快,總比丟了命好。”潘商戶歎了口氣說道,隨後催著商隊繼續前進。
菜牙拍了拍葉白枚的肩,微微示意,不必再言語。
商隊一路向北,婺州城的高塔漸漸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