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天祝,位於烏鞘嶺下。
鎮子雖不大,但正當要衝,是原來龍族通向西方諸國驛路上的一個重要節點。
起先,這裡並無人煙。只因為龍族一位極厲害的外交官,走出了一條鑿空的路子,使西邊更遠的地方都成了龍族的屬地後,這裡才繁庶起來。
但自從以剛察覺厲為代表的那些人擾亂了龍族的版圖之後,這裡就變得荒涼了。
龍族自顧不暇,哪有心思再去管西邊那麽遠的地方?就算你想管,誰又肯服氣於一個被揍得龜縮的人?
現今的天祝鎮,原來的官驛只剩下一堆殘磚碎瓦。鼎盛時期建起來專供那些遠行人解渴的什麽紅院,也早成了羊圈。
鎮子的東邊,有一個岔路口。
岔路口邊是一家客棧,天祝鎮屈指可數還開著門的買賣家兒。
柳白風站在客棧門口,望著眼前的岔路口,思潮澎湃。
右邊的,通往西蜀和江南;左邊的,通往關中和塞北。
他是從左邊來的,師妹楊紫衫是從右邊來的。恍惚間,他竟然似乎看到了楊紫衫本該是紫色的身影,向自己走來……
“師父,你的身上帶了許多銅板嗎?”少年的話,拉回了幻境中的柳白風。
這個癡呆呆的人,還知道要錢?柳白風好奇於他要拿來做什麽,便摸了幾枚銅錢給他,偷偷跟在他身後。
浸月庵?好雅致的名字。
看那少年去敲門,柳白風輕輕縱身,隱在了樹上。
浸月庵的門,拉開了一條縫,接著便又咣當一聲被死死地推上了。樹頂的柳白風,看見院子裡七八個各樣年齡的尼姑正忙亂地把些個桌椅板凳往門後堆放著。
少年開始拍打門扇。拍了幾下,見沒動靜,少年沒了耐性,隨手一扯,半扇門就被硬生生拉了下來,稀裡嘩啦,門裡那些頂門的東西一起倒了出來。
少年吐了吐舌頭,小聲嘀咕著:“完了完了,又闖禍了……”
見少年踩著一堆木頭走了進來,院子裡的尼姑們一哄而散,全沒了往日裡的肅穆莊嚴神色。
劈裡啪啦一陣門響後,院子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少年望著年邁的老尼姑,咧咧嘴笑了:“老尼姑,我要走了,以後再不回來了。這點錢,許是未見得夠,但也隻這麽多了,就都給了你吧,你也少去找我那老師父的麻煩。”
說完了,也不等老尼姑表示什麽,丟下銅板後,轉頭自顧走了。
出了院外,略一停頓,又轉回來,將那倒了的門扇扶起來,立在原處。
看著呲牙咧嘴的門扇和門後院子裡還在篩糠的老尼姑,少年又咧咧嘴,笑了。
走了沒幾步,那門扇咣當一聲,又倒了。
“你和那浸水庵,有什麽恩怨?”回到客棧,柳白風問少年。
少年漲紅了臉,囁嚅了許久:“老尼姑在師父那裡告我的狀,說我偷看了她們洗澡。”
柳白風一陣氣惱,這哪是人乾的事兒?你要是真的成年了,正兒八經地找個窯子也不是個難事,為什麽偏要去壞尼姑的名聲?
“那你倒是偷看了沒有?”
“我只是想尋些柴火,抽了大殿上的柱子,誰料房子不結實,就坍了半間,裡面竟白花花跑出一堆的尼姑來。”
柳白風一邊腦補著當時的混亂情景,一邊問:“那些尼姑,好不好看?”
“沒點血色,都抵不上剝了皮的大貓順眼。”
柳白風在心裡感歎了一聲,
看來少年的人生路,還很長啊! 柳白風問少年:“你還記得皇宮裡的事情嗎?”
“記得。”
“還記得你的父皇嗎?”
“他對我那麽好,我怎麽會不記得?”
“那再往前的,你還記得些什麽?”
“再往前?”少年苦思冥想了一會兒,突然間面露喜色。在桌子底下一伸手,直指柳白風的要害。
柳白風料到他會有這一手,早在那裡放了兩顆半熟的曼陀羅果子。少年這一抓,剛好握住了果子上大大小小的尖刺,一時間疼得嗷嗷大叫起來。
柳白風教訓過少年後,倒了兩碗酒在桌上。自己端了一碗,示意少年端起另一碗來。
“你已弱冠,按著龍族的規矩,要成年了。沒喝過酒的,不算成年人!”
“龍族?我不是曜國的皇子嗎?幹什麽要守這龍族的規矩?”少年頗感訝異。
柳白風將酒碗與少年碰了一下說:“喝了這碗酒,聽我慢慢給你說。”
“噗……”酒剛入口,少年一口全噴了出來,“這什麽狗屁東西?比那大貓的尿還難喝!”
柳白風側頭問道:“你喝過大貓的尿?”
少年臉紅了:“偶有失誤……”
柳白風想,看來閉著眼睛接東西喝,其實也是件挺危險的事兒。
少年最後還是強忍著小嘬了一口,開始咧嘴嘴牙。
柳白風開始給少年講十幾年前發生的那些事情,語速很慢。太快了,怕少年無法接收得全面。
少年一邊聽,一邊小口小口地嘬著碗裡的酒。
柳白風吐完了最後一個字時,他的酒剛好也見了底。
少年面無表情:“他不是我父皇?”
柳白風默默點了點頭。
少年再問:“我的父皇,是他殺死的?”
柳白風接著點頭。
少年不再言語。一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實,如今被完整地描述了出來,還是在少年的心底裡激起了波瀾。
“你不叫剛察布,你叫晉離期……”柳白風指了指門前的岔路,“現在,你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門前的路,左邊是去曜國的,右邊是去江南的。該如何做,全憑你自己的願望。”
少年愣愣地看著柳白風,盯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見過尼姑洗澡嗎?白花花的, 很不好看……”
柳白風被他說得一愣,正不知如何作答時,卻見少年將酒碗輕輕拿了起來,慢慢扣在桌上,然後轉身回屋了。沒過多久,鼾聲如雷。
第二天,少年醒來時,柳白風已不見了蹤影。什麽也沒給他留下。
看來,少年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少年向客棧的夥計請了筆墨,坐在桌前,就在桌子上寫了三個字。寫完後自顧念叨著:晉離期……晉離期……
念了幾遍,突然間拿袖子一抹,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頃刻間就化為了麻布袖口上的點點黑斑。
少年走出屋外,五月初六的陽光正好。剪刀樣的岔路口,各自向遠方延伸著,直至隱入群山。
少年在路口負手而立,約摸有一個時辰,不動不搖。
遠處屋頂上的柳白風,也跟著一起熬了一個時辰。
最後,柳白風看到少年終於動了,他在路口撒了泡尿,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上了左邊的岔路。
柳白風想:少年心智不全,但慢慢想總能想出個結果來。
死去的龍族父皇,畢竟已經死去了,況且他也並沒對自己好過。
而現在的父皇,不管是真的疼愛還是假的疼愛,手裡至少有現實的大好河山。他能想到這些,也合著常理。
只可惜,冰草毒發,那份罪可不是好受的……
柳白風長歎一聲,飄然而去。
這一刻,自顧著飄向右側岔路的展展身形,柳白風欣慰地笑了:這個,才是風流倜儻真正的柳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