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鞘嶺,原本籍籍無名。
是谷子軌的到來,才使得這座高逾千丈、終年寒氣逼人的嶙峋大山名噪一時。
谷子軌原本是可以像龍虎山、武當山那些道士一樣,尋一處雲霧繚繞、殿宇森森的地方修行的。江湖人都知道,他的身份與修為,絲毫不比那些人差。
烏鞘嶺的高高山脊之上,孤零破敗著一座僅有的建築——湘子廟。
建於何時,何人所建,沒人知道,也沒人願意去考究。
谷子軌到來之前,湘子廟裡曾住著一個身穿紫色法衣的老道士,蓬頭垢面地守著一尊缺了半條胳膊的湘子泥像,在這裡瘋癲了幾十年。
老道士將死未死之時,谷子軌來了。還帶來了兩個小弟子。
江湖人喜歡給所有事情一個說法。於是便有人說,谷子軌是厭倦了那些自詡一流的宗師、劍客們的騷擾,才特意尋了這麽一個沒人打擾的地方。
那些人也真是,打又打不過,卻又總想找個一等一的人來拔高自己。好像敗在天下第一手裡,就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天下第二似的。
也有人說,谷子軌是專為這兩個小弟子,才來到烏鞘嶺的。
算上這兩個小弟子,谷子軌一生只收了四個徒弟。第一個,是柳白風,那個外形清雅的道士;第二個,叫楊紫衫,一個喜歡穿杏色長裙、師兄眼裡的絕色美人。
谷子軌為什麽收了這二人,早是許多年前的事情,沒人記得了。
後來的幾十年裡,谷子軌不再收徒,一意醉心於武學,今天拿劍氣征服一個幫派,明天又飄去某座名山找幾個高人隱士在黑白道上大展方圓。這樣的生活,才配得上谷子軌的清流雅氣。
只是,谷子軌又開始收徒了?
這無疑豐富了江湖上的談資,許多人或以天資作說,或拿厚贈開路,來到了烏鞘嶺想拜入他的門下。
“看到了嗎?紫衣老道說他想萬古長存,我便把他凍在了那裡。埋他的時候,我忘了個酒葫蘆在他墳頭上,你去把它給我拿回來,我便收了你。”指著五十裡外的馬牙山,谷子軌對每一個來拜師的人說。
看著馬牙山高逾千丈的陡峭懸崖,和峰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多半人是罵著直娘賊走的。也是,玩人也不是這麽個玩法,該罵!
※※※※※※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這一年,這一天,五月初五,剛察布和小師妹吳冬葉在烏鞘嶺上的第十個生日。
剛察布坐在山頂,偎在一隻剛剛還活蹦亂跳的雪豹身上,看著山下的方向。
他知道,每年這一天,柳白風和楊紫衫都會來到烏鞘嶺。
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剛察布放眼望去,果然是那個身形飄逸的道士和身著杏色長裙的楊紫衫。
看著兩人有說有笑地走上山來,翹課生想:看上去十足般配的樣子,為什麽就不牽個手呢?莫不是這道士也和自己一樣,一觸碰女子便會頭痛欲裂嗎?
剛察布扛著一隻雪豹回到湘子廟的時候,師父谷子軌正和柳白風、楊紫衫說著話。小師妹吳冬葉,乖巧地在一旁小心伺候著。
“你確定要帶他走嗎?”谷子軌的臉,被雪白的胡子和長長的眉毛覆蓋了大半,看起來無悲無喜,連年齡都看不出來。
“皇上說,北焉國和零仃國都在發難,大曜國腹背受敵。廟堂不穩,需要強手。”
“你確定那姓剛察的不是要南下?”谷子軌冷冷地掃了一眼柳白風,
“這聲‘皇上’叫得可真是親啊!” 柳白風低下頭去,做聆聽教誨狀,不敢再言語。楊紫衫強忍著笑,忙著拿鑲著黛色絨邊的杏黃色長袖來遮臉。
剛察布對於屋裡多出來的兩人,絲毫無感。他一把扯開了那雪豹的喉嚨,兩手各抓了兩隻豹爪,高高舉起,然後抬起頭來,任著汩汩外湧的鮮血淌進嘴裡。
見了這情景,楊紫衫皺皺眉頭,拿手掩住了口鼻。
“把你那大貓拿去後院收拾了,一會兒拿來待客。”谷子軌對少年吩咐著。
少年喉頭髮出一聲沉悶的嗯聲,仰著脖子,舉著那死屍就往後屋走去。一路搖晃著腳下也沒個準頭,淋淋漓漓,鮮血撒了一身,一路。
“你也去幫他吧。”老師父又說。
吳冬葉小聲答應著:“是。”
看著二人先後走遠,谷子軌問楊紫衫:“你,也是來帶人的麽?”
“師父。”楊紫衫恭敬地說,“方才我暗暗試了一下,冬葉的修為比去年並無大長進,怕還難堪重任。”
“師父,卻不知我這個長進如何?”柳白風過來插話。
谷子軌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再把方才的動作又重複了兩遍。
“是不是他又做了什麽混蛋事情,讓師父生氣了?”柳白風急著問。
“時而混蛋得像個混蛋,時而……就是個混蛋!”谷子軌按了按太陽穴,又擠了擠睛明穴,歎了口氣。
“那師父看他現在能放得出去嗎?”
谷子軌慢慢起身,踱了幾個方步:“上好一塊坯子,可惜了心智難開。”
“師父總是有辦法的吧?”
“辦法倒有,只是他體內天罡之氣太盛,時不時橫衝直撞,只怕硬生生的來,會毀了他。”老師父抬眼望了望柳白風,“機緣可遇而不可求。你先帶他去,讓廟堂和江湖再渡他一劫吧……”
“只是,若放他去了剛察覺厲那裡,怕又是一場龍族的大災難。”
“你告訴他真相就是了。”
“只是,就他現在這個樣子,怕是也難有什麽家國情懷吧?萬一他鐵了心來助大曜國,我們豈不是又白費了一回心思?”
“也沒那麽容易!”谷子軌胸有成竹,冷哼了一聲,“手腳還是要做的……”
柳白風思索了一下說道:“師父,使他知道了真相,如果他能重返龍族,倒還好說。若他與那狗皇帝一條心了,那我豈不是很危險?”
“那你就讓他自己回去吧,正好我有事情要你去辦。”谷子軌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個沾了些許鳥糞的小紙卷遞給柳白風。
柳白風如釋重負:“這樣最好。再這麽助著那狗皇帝作惡下去,怕是史官都無法給我正名了。”
聽他這樣說,楊紫衫咯咯咯笑了起來:“那師兄就乾脆做個惡人吧,反正你的品性本來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你……”柳白風氣急語塞。
“他成神,或是成魔,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谷子軌說完後,閉上了眼睛。
兩個徒弟等了半天,也不見他睜開,便識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湘子廟外,罡風獵獵。
五六月的天氣,縱是有那耀眼的陽光火辣辣地曬在頭頂,烏鞘嶺上卻也還是寒氣逼人。遠遠再有馬牙山的雪頂子一襯,更是多了幾分寒意。
“師兄,大曜國的國師,好做麽?”楊紫衫一句問候,包含了些許戲謔。
柳白風沒好氣地說:“好個球!每日裡幫著那狗皇帝殺人,等我死了都不知那屍山要怎樣才能爬得過去。”
楊紫衫低頭不語。他們都是一個命運,活的都不是自己的人生。
“師父是在那孩子身上動了什麽手腳?”過了一會兒,楊紫衫問道。
“冰草,沒聽說過嗎?”
楊紫衫吐了吐舌頭,又穩了穩心神說道:“師父怕不會在我的身上也動了手腳吧?”
柳白風白了她一眼:“你若說我動了你的手腳,倒還貼譜。師父一把年紀,你怎麽好這麽說他?”
楊紫衫細咂摸了一會兒,騰地一下紅了臉。舉起了手要打,想了想卻又放了下來。
“師兄,忘了給你賀壽!”沉默了一會兒,楊紫衫突然喜上眉梢。
“不三不四的年歲, 賀的什麽壽?”柳白風皺了皺眉,“你不也一樣?”
“唉,誰又能記得,我也有生日呢?”
“完成了這番事業,把那些狗日的給趕出去,師兄給你過個六十大壽。你且等著吧!”
“等?等到六十大壽……等到青蔥不再?等到人老珠黃?還有什麽用?”
楊紫衫也不看柳白風,喃喃自語著。柳白風也隻當什麽都沒聽見。
恰好一顆石子硌了他的腳,他運足了氣力,將石子踢飛了出去。石子帶著嘯音,撞到了廟後一根幾丈高的鐵旗杆上,登時碎成粉末。
夜晚,谷子軌宣布了一個重要的消息,聽得剛察布欣喜異常,竟一把將身邊的吳冬葉抱了起來,開心地轉起圈來。
吳冬葉在他的大力環箍下被擠得變了形,又沒法子掙脫,只能羞紅著臉,被他一圈圈地輪著。
轉了幾圈,剛察布突然臉色大變,雙眼暴紅。他趕忙松了手,蹲在一邊後悔去了。
第二天,少年跪在湘子廟前的殘磚碎瓦上,向師父告別。
老師父一臉淡然。
少年站起身來,手指含在嘴裡,一聲呼哨,一隻矛隼盤旋著落下。
他輕撫了一下矛隼的頭,將它駕到吳冬葉的肩上說:“我走了,靈龍就隻好你來照看了。”
吳冬葉柳眉低垂,並無言語。
就這樣,少年在柳白風的帶領下,踏著一地輕霜,走下了烏鞘嶺。
目送著二人遠去,鐵旗杆下的谷子軌輕聲念叨著:怕是一場血雨腥風,是在所難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