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歷來不乏凶險。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多的地方,江湖風氣愈重。
江湖,有動有靜。
活泛著的,看似凶險,但沉靜著的,卻更加凶險。
雲鶴軒,就是一個江湖,一個人來人往卻又外表沉靜的江湖。
說雲鶴軒不是個江湖,那些南來北往有見識的人都不會信。不說別的,單看人家客房的局勢和名字就知道這斷不是一般的客棧。
尋常客棧的建築,是方的,雲鶴軒的卻是圓的。
人家客棧的客房,都是一字排開的,大不了是幾個一字排開,而雲鶴軒的客房卻圍成了一個圓。
別人家的客房,大體都遵循著數字上的規律來命名,而雲鶴軒的客房,卻不是。
獵雲苑、松鶴台、煮酒亭、鬥霄社、隱龍谷、騰蛟館、四方居、海望閣,這八個客房區又是尋常人能想得出的名字麽?更不肖說這每個客房區又都各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個房間。
白一姐,是這個江湖的門面。與雲鶴軒的第一個照面,就肯定是她那張常年笑意吟吟的臉。
盡管她時常與人抱怨,說整個雲鶴軒都是靠著她一個人,出賣著體力和色相在受氣受罪地撐著,但那些心明眼亮的客人們總會說上一句:這麽大的買賣,背後沒個硬氣的爺們兒,一個嬌小的弱女子哪撐得起來?
只是,許多年了,卻沒人看到她有爺們兒。
來來往往的爺們兒很多,都只是她眼裡短暫的存在。
有多事的客人,又會在酒足飯飽後,迷離著一雙醉眼和妖冶伶俐的白一姐鬥上一嘴:老板娘,偌大的買賣,沒個爺們兒,怎撐起來的?
白一姐哪肯示弱?往往回上一句:你沒看見,又怎麽知道我身後有多少爺們兒?
眾人一笑置之,全當聽她說笑。
只是,她也並沒有說笑,她的背後,還真的有一些硬氣的爺們兒,只是這些爺們兒卻又不是尋常人能夠輕易得見的。
眼前,也有一個看似很硬氣的爺們兒,但卻不是她家的。
眼見著那人徑直走向一張放著“留”字牌的桌子,白一姐皺了皺眉,扭動腰肢走了過來。
“公子,請移駕另擇一個好的位置吧,這裡有人了。”白一姐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躬著身子,伸出一隻手緩緩做了個手勢。
“噢?這幾日見這裡一直在空留著,我且暫用,等他來了我再還給他不就行了?”
看看他並沒有想走的意思,白一姐臉色微變,說道:“公子,不是小女子不給面子,這個小間兒裡的一切應用之物,可都是人家郭大爺自己置辦的,小女子不敢輕許他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指了指桌子,“公子不信,你且請看。”
那人低頭一看,見桌上有字,於是便輕輕念道:“郭的桌。郭的桌?”
“是啊,小店哪備得起這種上好的沉香木呢?”白一姐的眼神飄移著。
那人又向四處望了望,卻見各處都留有些字樣。
“郭的椅……郭的杯……郭的杓……”
白一姐笑而不語,看那人像尋寶一樣四處搜羅著。
“這個我知道了!”那人指著白一姐身後的一個大酒缸說道,“雖是沒見到有字,但我猜這個一定是……”
“唉喲,公子可真是個聰明人。”白一姐微笑著搶了他半句台詞,隨後又退了兩步,重複做了一次剛才的手勢,“公子,請吧……”
“今天,
我就偏坐在這裡了,你待如何?”那人一邊說,一邊撩袍坐了下來。 白一姐眼見他是故意露出腰間的一堆玩意給她看的,便著意多看了兩眼。
看完後,立馬變了臉色:“公子說坐哪裡,便坐哪裡。小女子有眼無珠,請公子勿怪。”
“把錄簿拿來我看。”那人越發不客氣起來。
“是,您稍等。”白一姐說完了,一溜煙地跑去取了一個本子,畢恭畢敬地遞到了那人手上。
“就是這兩個人了。”那人修長的手指輕輕在錄簿上敲擊著。
“是,小女子這就去安排。”白一姐倒退著離開了。
那人,正是前涼國的太子殿下張不讓。
他要幹什麽,怎麽乾,不是白一姐能打聽的。她的爺們兒,雖然是為數不多的敢和前涼國皇帝站著說話的人,但幾千年留下的禮製,還是得遵守。就算是她的爺們兒,也是不敢明著干涉的。
張不讓也並沒心思去爭一個座位。在銅城,他想要什麽是得不來的,會在意一個貼滿標簽的座位?
張不讓離開後不久,白衣公子和老瘸便回來了。
老瘸指使著夥計孫二吉:“一壺熱酒,兩碗面,切點肉。再熬兩大碗薑湯來。”
大清早就喝酒?白一姐淺笑著,衝白衣公子打著招呼:“晉公子,這大早晨的, 真是好心境呀。”
白衣公子白了她一眼,打了個噴嚏,不想搭話。你他娘的哪裡看出什麽好心境了?
“晉公子,張公子有請……”走到了近前,白一姐四下看了看後,悄聲說。
白衣公子原來是姓晉的。
晉公子一愣神,敏感於一個“張”字,他立馬猜到了是誰。起身便走。
白一姐識趣地在前邊引著路。能讓前涼太子重視的人,想必不是一般人物,她不敢怠慢,盡管她依然在心裡討厭著這個多事且傲慢的人。
騰蛟館乾字號房裡,晉公子見到了笑容可掬的張不讓。
前一秒還在深沉思索的張不讓見了白衣公子,趕緊過來見禮:“晉公子,不曾遠迎,罪過罪過。”
“哪裡哪裡,不敢勞動張公子大駕。”晉公子也是滿面堆笑。
白一姐在門外輕輕將門掩好,踮著腳退出回來。
一邊走,她一邊想著:兩個太子,一見面就這麽客氣,看來,會晤一定會很成功的。
但沒過多久,晉公子就氣呼呼地回到了前堂。衝著老瘸大聲說:“走!”
老瘸看了一眼才端上來的薑湯,強忍著喝了一大口,燙得呲牙咧嘴,趕忙起身追了出去。
緊跟著,張不讓也出來了。
看著晉公子和老瘸的背影,恨恨地罵了一句“都落魄成什麽樣子了,還敢來前涼抖威風!”
白一姐不敢多言語,低頭假作專心理她的帳目。
只是,幾個人都走遠了後,白一姐悄悄嘀咕了一句:這些爺們兒,火氣怎麽都這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