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溟濛,山影依稀。
白度崖下,一黑一白兩團身影不安地來回踱著步,眼睛卻又不肯離開那條一刻不停向下傾瀉的水流。
白衣公子和他的屬下老瘸,就這樣在白度崖下眼巴眼望地盯了一夜。
二人自信分工明確,一人盯守一刻鍾這麽精密的計劃,該不會有閃失。就算有一具屍體順著水流被衝進潭裡,他們也總該是能看得到的。但就真的是連具屍體都沒有。
只是,看得月亮落下去了,又看得東方又露出了魚肚白,也沒等出個結果來。
除了白度崖的瀑布有過幾次尋常人不易察覺的波動之外,再沒動靜。
“怕是出不來了……”盯著寒水潭泛起的凜凜霧氣,老瘸上下牙打著顫,一邊搓手一邊說道。
白衣公子很是懊惱。一錠銀子對他來說並不足惜,冷點倒也可以忍耐,只是失去了這麽一次絕好的機會,以後去哪裡還能碰到這樣的好少年呢?
白衣公子向地上啐了一口,又望了一眼洞口的位置,恨恨地吐了一個字:“走!”
二人轉身正待回去,卻聽得身後啵地一場響動,緊跟著又是嘩啦啦一陣亂響。
驚得二人回頭看時,卻只見那瀑布竟如扇面般向四周激射開來,顯是被一股強勁的力道彈射了出去。
瀑布中,少年凌空飛出,雙手各擎著一支四五尺長的短棒,越過水潭,直向岸邊飄落下來。
這氣勢,讓白衣公子又驚又喜。他咽了一口唾沫,馬上轉頭迎了上去。
白衣公子搶奪似地把兩支鐵棒拿了過來,仔細打量起來。
但看了少年手中拿著的兩截鏽跡斑斑的鐵棒,白衣公子不免失望。
那東西長約五尺,只有梧子般粗細。通體沒一點光亮,那上面隱隱有些花紋,層層鏽跡包裹之下,卻也是難以分辨得清了。有大半截上還帶著些碎石青苔等物,顯是剛被從石壁上拔出來的。
唯一可看得出與一根鐵棒不同的是,兩頭各帶有一個四棱的尖頭,卻又沒有個刃口。
“這就是上古神器?”他自語著,轉頭看向老瘸。
“看這樣子,別不是假的吧?”老瘸也很懵。
白衣公子問少年:“你是怎麽拿到的?”
少年拍了拍胸口,抹了抹嘴角的血跡說道:“那個半面人好生厲害,打得我差點就死了。不過還是被我把這東西從壁頂上給拔了下來,也不知是不是你要的。”
“半面人?”老瘸眼睛一亮。
正待他要向少年問話時,突然一道白光閃過,等到幾個人醒過神來時,兩支滅靈釘早從白衣公子手中脫手而去,直向樹上飛了去。
有那麽一瞬間,老瘸眼神突然變得凌厲無比,一雙困眼硬是從一堆褶皺中擠大了許多,手腳也做足了架勢,看得白衣公子心頭暗喜。
但最終老瘸僅僅向前邁了一步,便又拖著一條寒腿退了兩步。
樹頂傳來低沉的聲音:“欺負一個小孩子,算什麽本事。”
聽聲音,顯然是個女子故意在拿腔拿調。
“什麽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還不快快與我下來。”白衣公子大聲吆喝著。但顯然底氣不足,不然也不會那麽輕易就被人把東西給搶了去。
“連天索……”老瘸嘀咕了一句,把兩隻手又往袖口裡使勁送了送。
這天光將亮未亮之時,是寒氣最重的時候。
樹影微動,一個黑衣人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手裡一條長長的鏈子悠來蕩去的,
頂頭上纏著的,正是那兩支所謂的上古神器。 “馬上還我,不然要你好看!”白衣公子一邊衝那人喊著,一邊盯了一眼旁邊的老瘸。
“給你?”黑衣人輕蔑地笑了笑,“你有本事就隻管來拿。”
“你搶人家東西,算什麽好漢!”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好漢了?況且你這東西不也是從這孩子手裡搶的嗎?”
“姐姐,不是他搶我的。本就是我要去拿給他的。”少年搶著插了一句嘴。
“你看,事主都說了,你還不還我?”白衣公子得理不饒人。
“你欺負一個孩子不懂事,讓他拚了性命去拿你要的東西,不是比搶更沒良心?”
少年聽了這話,沉默了。不禁在心底裡咒罵著這該死的年代,壞人怎麽這麽多?果然如那姐姐所說,這白衣公子還真的是在拿著他的性命在開玩笑。若不是那半面人不知發什麽瘋,竟喂了顆紅色丹藥給他,怕是他真的就死在洞裡了。
但好歹原本想著黑衣人也是來搶他東西的,卻不料這個姐姐竟是在替自己說話,不覺得心頭一熱。
仔細一聽黑衣人的腔調,卻又覺得這聲音好似熟悉,卻又記不起是發生在哪裡聽到過了。該死,自己的智商,怕是這幾年都被這軀殼給拖累得有些返祖了。
白衣公子受了一頓搶白,臉色微紅,卻還在逞強:“我是給了他銀子的,這東西合該歸我。”
黑衣人咯咯輕笑:“你說是你的,我還說是我的呢!不如我們誰都別要,誰拿到的就歸了誰吧。”
說著話,將手中那鏈子一抖,兩支鐵棒脫了束縛,直向少年飛來。
少年接了,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好心的姐姐說得固然有理,但他也確實是拿了人家錢的。想了想,從腰裡摸出銀子,對白衣公子說道:“我不要你的銀子了。”
黑衣女子聽他這樣說,一把按下了他的手:“傻孩子,治病不用花錢的嗎?他騙你去送死,收他一錠銀子,也不過分。”
見少年又愣在那裡不動了,輕搖了一下頭說道:“傻孩子,不是讓你離開這銅城的麽?怎麽還不走?”
少年終於記起這個好心的姐姐了,重重點頭,抬腿要走。
“等等……”那女子從少年懷中掏出銀子,向空中一丟,幾道寒光過後,一錠銀子就被切成了大大小小許多塊。
她一縱身,全數接了那些紛紛下落的碎銀,交到少年手中:“記得, 再好的客棧,也值不過一塊碎銀的價,還得要他管你幾餐飽飯才行。住店吃飯時,先去把價錢問好再說,不可像之前那樣,進到一家就把錢都給了人家。”
姐姐好貼心,連自己住客棧被黑心店家多收了錢財的事都知道。少年一邊想,一邊感激地看了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接著囑咐道:“這條路,一直向前,不走岔路,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去吧。”
少年看了眼好心姐姐的眼睛,剛要感動,卻不覺間頭又開始疼起來,趕忙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黑衣人眼見著少年走遠了,回頭朝著白衣公子和老瘸哼了一聲,輕飄飄地縱身到她藏身的樹上,幾個縱躍,便沒了蹤影。
白衣公子狠命剜了一眼老瘸:“你怎麽這麽無能?”
老瘸憨憨一笑:“梨花宮的人,我打不過。梨花宮主,我更打不過……”
“那你也該一試!”
“回殿下。皇上說不到萬分危急,不許老瘸動手。”
“適才不夠危急嗎?”
“殿下安然,一切都不危急。”
“那我們去追那孩子,看能不能再拿回來。”
老瘸把一條鐵腿拍得叮當作響:“殿下,莫說是老瘸,怕是谷子軌來了,也未必能追得上他。”
“你……”
白衣公子氣得跺了跺腳,轉身就走。這特麽太子當得,也是十足窩囊到家了!
在白度崖上惹了一肚子氣的龍族小朝廷的太子殿下,以為這次經歷包攬了他一天的霉運,可誰知雲鶴軒裡,還有另一肚子氣在等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