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國的都城東都,幾千年王者之氣,雲屯霧集,自然氣象萬千。
無論是龍族一統,還是群雄並立之時,這座都城都是萬民仰望的存在。
如今,中原百姓依然拿這裡當著皇城,雖然皇帝是換過的了。誰在皇城裡做皇帝,誰就是正統。那些去了江南的,誰又能指得上他們呢?
傲然立於都城正北的皇家宮禁,更是殿宇巍峨,向來警衛森嚴。
這幾天不知怎麽,皇城守衛又加了許多人手。就連那些平日罕見的冬青營屠龍勇士,也都能在宮城周圍看得到。黑色包巾後虎視眈眈讓人不寒而栗的一雙雙眼睛,讓來往行人哪還敢靠前半步。
有好事者大略統計後得出,每裡加派人手十一人,十個禁軍侍衛和一個冬青營屠龍勇士,那就是共計一百九十八人。突然間如此戒備,且又是全數出動了冬青營十八勇士,這不免讓人們紛紛猜測:該不是皇城裡有什麽大事情了吧?
但,再嚴整的戒備,也影響不到二人、一馬、一隼,向著皇城一步步走來。
“不然,我們繞一繞吧,哪裡還不能回家,非要去看他們的臉色?”小管家扯了扯少年的衣角。
少年也不搭話,看了看皇城正面五座高逾三丈的城門,繼續前行。腳尖,直朝著應天門的方向。
“你的家,在這裡面?”小管家眼見著再走幾步就要進入端門了,發覺不對,緊走兩步,攔在少年的前邊。
“不行嗎?”少年的臉上毫無波瀾。
“你到家了,那……那我們要分別了。”看看自己的一身泥垢,小管家不覺自慚形穢,“怕是你怎麽著也得是有個管事的親戚在裡頭,我還跟著你去現什麽眼。”
小管家摸出錢袋子,交到少年的手上,叮囑著:“看緊些,別再走了神被人給摸了去。”
少年笑著推回裝有銅板、銀子和珠子的錢袋:“我怕是也用不上了,你留著娶媳婦兒吧。”
“也好也好。”小管家痛快地收了起來,臉上並無欣喜之色。
少年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有一天我討要無門來找你了,可不許不見我。”小管家的眼裡閃著光芒,說完了就轉身走了。
少年盯著小管家亦步亦趨的背影,面無表情。
拄著一根棗木棒的小管家,許是不能從角色裡走出來一樣,拖著一條腿,一瘸一拐地走著。看得少年又好笑又覺得生憐。
拖拖遝遝地走了十幾步後,小管家的步子越來越沉重,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眼見著小管家就要轉身時,少年開口了:“你跟來,也未嘗不可。”
說完了,牽了馬轉身就走,看也不看一眼。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小管家的聲音:“哎……你等等我……等等我……”一雙小破鞋,踩在石板磚上“啪嗒啪嗒”的聲音,都透露著興奮。
等他趕上少年的時候,那個值守太監已經一溜煙地進宮去報信兒了。
英武大帝最喜歡的皇子,從烏鞘嶺回來了?
這可是個大消息!
有人高興,有人苦惱。
苦惱的,是那些太監、宮女和下等官員們。一晃十年,也不知這混蛋東西的龍虎掏又精進了多少……
老皇帝自然是萬分高興的,一聽說,便馬上帶著許多人親自迎了出來。
宣德門中門大開,皇家儀仗瞬間輝耀全場。
眼見著闊步而來的皇帝和一眾皇室宗親、文武大員排山倒海般壓來,
小管家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還不等少年開口嘲笑,小管家又爬了起來,轉身就跑。若不是少年出手夠快,怕是就真的被他給溜得沒了影子。
老皇帝看著滿面風霜的剛察布,心裡暗罵了一聲臭道士,讓我的兒子受了這麽多的苦,看我怎麽收拾你!
尋了一圈,只見到一個側著身子發抖的小叫花子,哪有一點柳白風的影子?
“布兒,柳道長呢?”老皇帝問道。
“父皇,柳道長被我老師父給留下了,說是要多陪老師父幾天。”剛察布不想說出實情,合理地撒了一個小謊。這讓他自己都佩服自己,原來以他的心智,撒謊也不是什麽難事。
老皇帝皺了皺眉頭。道士終歸是江湖中人,野性不改。但廟堂上的秩序,總該要遵守些個吧?說不回來就不回來,這哪像話。
“父皇,怎麽不見娘親?”剛察布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對他還不錯的假娘,人群中卻沒見到她的影子。
“唉,一言難盡啊!”老皇帝不無惋惜地說,“她終是沒能等到你回來,便去世了。”
嗯,她也該死了。她一死,這世上怕是只有老皇帝和柳白風兩個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剛察布正要表現一下悲傷,老皇帝又指著小管家問道:“這……這又是誰呀?”
“我……我……”小管家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兩手扶地,頭都不敢再抬起來。
少年拉了幾下,一攤泥一樣軟,怕是拉起來也還是會攤回去,索性也不再拉他了。
“父皇,撿來的管家,陪了我一路了。”
“哈哈哈……”老皇帝並不覺得行事怪異的兒子路上撿來個小管家是什麽難於理解的事,畢竟在他兒子的身上,比這更難於讓人理解的事太多了。
“快先帶他們去更衣洗漱,然後來宮中歡宴。”老皇帝吩咐著。
通往宮中的甬道筆直且又漫長。剛察布一邊回答著父皇不斷的問題,一邊漫不經心地四處望著。
還是當年的模樣。看來,這個父皇還是挺尊重前朝的。
剛察布回頭看了看小管家,生怕他再生出逃跑的念頭來。小管家卑微而渺小地落在了後邊,低著頭,被突兀地夾在人群中間,怕是想跑都沒有機會了。
皇宮大內,洗個澡也要一大群人伺候著,這不免讓小管家很尷尬。
“你是還不打算露出這張臉嗎?”剛察布戲謔著小管家。
小管家的臉,一下子紅了,一個多月的油汙都沒能遮得住一團紅霞滿頭滿臉地漫散開來。
洗淨了的小管家,讓剛察布頗為滿意:“嗯,這才有一點管家的樣子。”
揪扯著一身華服的小管家,轉過身去:“怎麽?你是說我一直不像個管家的樣子?”
“哪裡,你一直都像得很。”
“我看,我還是離開這皇宮吧……”
“這是從何說起?”
“我哪裡知道你是皇子殿下。你留我在身邊,會讓人家把你看不起的。”
“這皇宮裡頭, 有誰又敢瞧你不起?”
小管家被他說得低了頭:“看起來你這身邊大大小小的管家數都數不清,還要我有個什麽用處?”
“娶媳婦兒的錢,哪是隨便誰都能管的?”剛察布說完了,拿手勾了勾小管家的下巴,“你看,洗得白白淨淨的多好,摸上去也好。”說完了就自顧走了,哪管小管家跟不跟來。
小管家在他的背後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腳,跟了上來。
小皇子的歸來,讓英武大帝異常開心,他準備連開幾天的宮廷大宴。
臣子們都說,好久沒見陛下這麽開心過了。
皇帝並不好當。
自從剛察覺厲做了這個皇帝發來,大曜國實際上一天也沒安生過。
背後,有柔然建立的北焉不斷騷擾;南面,龍族的兩個小朝廷又不時派出使節來硬說一番大道理;更有一些當年一起並肩作戰的,都不滿於他自己獨佔了幾千年龍族的宏偉氣象,時時想瓜分一點他的戰利。
而就在前幾天,還有一名刺客竟然潛進宮來行刺。若不是久經沙場的老皇帝情急之下連拋出幾個嬪妃擋了一擋,怕是這個時候太子已經上位了。只可惜被那慣用一條鐵索的刺客給逃了,不然非要把他大卸八塊不可。
“你為什麽不放開了吃?”看著滿桌子的山珍海味,剛察布納悶地問小管家。
“哪裡又好意思……”小管家小聲說著,將一雙象牙箸子來回擺弄著。
剛察布咧嘴一笑,這樣的小管家他還是第一次見,居然還知道害羞?
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