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來拋下小乞丐。

　　都是死了爹娘的人，何苦難為?又何況小乞丐看起來身世比他更加淒慘可憐。

　　一瘸一拐地吊在身後的小乞丐，沒兩天的功夫就讓少年另眼相看。

　　遇到大點的集鎮，他便跑上山去，和靈龍配合著轉上一圈，就能扛回一堆野物。

　　集市上，少年隻管坐在一邊，看著拄了一根棗木棒的小乞丐，向來往的人兜售。

　　“這位爺，小的為了這隻狐狸追了幾座山頭，腿都摔得差點斷了，家大業大的，爺就別和我這賣命的小人物討這幾文錢的便宜了。”一邊說著話，小乞丐一邊提起褲腳來給那人看。

　　“再說，這麽好的皮毛，怕是幾十年也難碰得到。若不是小的家境不許，我才不舍得賣呢，拿回去給阿爹做副皮袖子，也是份孝心不是。爺這一身穿戴，一看就非官即富，這上好的皮毛，搭在美娘子的身上，爺臉上也光彩是不?”

　　少年看他滿嘴胡話地和人討價，起先還覺得好笑。但等到十幾隻獵物賣光時，少年在心裡由衷地歎道:你他娘的還真是個人才！

　　夜晚，二人又生起了火。

　　借著火光，小乞丐興致勃勃地數著銅板。

　　“三十七……三十八……這麽多，明天有錢住店啦！”略一思索，小乞丐馬上改口，“不行，你還得多攢些個來娶媳婦兒。有個破廟住，能吃飽肚子，也算很好了。”

　　接著，又一個個地從一堆銅板裡往出擇選著:“這幾個呢，明天早上去喝粥……”再拿出幾個來，“這幾個晚上來用。買幾個小菜，再來一壺酒，多美！”

　　少年皺了皺眉，漫不經心地問道:“酒有那麽好喝嗎?”

　　小乞丐一邊重新分配著銅錢一邊說:“你不喜歡，那就不買。反正我又不曾喝過，也不去饞它。”

　　盤算完了，小乞丐熟練地拿一根麻線把大堆的銅錢穿好了，遞給少年:“拿好了，辛苦賺來的，別再丟了。”

　　“放你那裡吧，怕是放我這裡還是會招來賊人。”

　　“也好也好。”小乞丐喜滋滋地把銅錢揣進懷裡，然後問道，“你那天被人騙了東西，怎麽也不去報個官?”

　　“報了官就會有人管嗎?”

　　“報了官自然就會有人管了，不然要官府幹什麽?”小乞丐一臉認真，說完後又補了一句，“唉，還是不報的好。報官還要給人使錢，不然也沒人給你賣力氣去找。兩根鐵棒，倒也不值得。”

　　少年抬眼看了看小乞丐，也不言語，自顧去收拾手裡的兔子。

　　可憐的兔子，被少年和靈龍從兩處夾擊，慌不擇路，竟一頭撞向了山崖。如果不是撞得血肉模糊，怕是這隻也被小乞丐給賣了。

　　少年扯下血肉模糊的兔頭，凌空拋向靈龍。靈龍用長長的喙接了，按在那裡開始一點點的去啄食。

　　“小乞丐，你怎麽這麽會說話?”少年一邊把血淋淋的兔子架上火堆，一邊問。

　　小乞丐皺皺眉頭:“命苦成這樣，要是再不會多說幾句好話，怕是早餓死了。”

　　“可是，我倒覺得話多了會更容易死些。”

　　小乞丐不以為然地說:“你倒是話少，也沒見你少受人家欺負。”見少年不搭話了，小乞丐嘟起嘴來，“這個‘小乞丐’，叫出來實在難聽。”

　　“那別人叫你什麽?”

　　“別人……別人也有叫我小叫花子的。”

　　“那不還是一樣?”

　　“別人怎麽叫，

隨他去了。只是，咱們是一路人，你這樣一口一個小乞丐地喊著，卻叫人心裡不舒服。”　　“那我該叫你什麽?你又沒有名字，我就叫你一個‘董’字麽?”

　　小乞丐思索了一下，覺得少年的話倒也在理，便說道:“不如你就叫我管家吧。以後，你和你的鳥隻管獵取，我呢，就給你來售賣，幫你管錢，日子不知道該有多美。”

　　少年看了一眼沉浸於美好憧憬中的小乞丐，撕了一塊半生不熟的肉遞給他:“小管家，吃飽了再想吧。”

　　小乞丐見肉上面還有血漬，眉頭微皺，但還是放在嘴裡大嚼起來。一邊吃著，一邊嘟囔了一句:“得了個管家的稱號，還是逃不脫個‘小’字。”

　　※※※※※※

　　函谷關，因著當年一位道家先尊的路過而名揚天下。更兼是往來東西的兵家要道，繁華程度可想而知。

　　少年從來往過客的口中得知，過了函谷關，就是曜國的地盤了，這不免又使他的心激蕩了一回。

　　函谷關西面，一座綿亙八百裡的大嶺，在此山勢漸收，但山貓野兔倒是並不稀缺。

　　函谷關內，往來人眾。

　　關樓東北，一處集市上，一字排開了幾只花斑豹和狐狸。被引來的眾人看著兩個樣貌不怎麽討人歡喜的人，紛紛好奇地嘀咕著:這些個要人命的東西，是怎麽得來的呢?

　　有著豐富經驗的管家，起先要了一個高高的價格，他對少年說人多的地方不缺買主，先扛上一會兒再說。

　　但是，問的人多，搖頭的更多。東西雖好，卻並不是誰都能拿得出半貫錢來換一隻豹子的。

　　漸漸過午，少年沉不住氣了，偷偷捅了捅小管家的屁股:“要不，就折個半吧。”

　　小管家一激靈，瞪著眼睛沒好氣地說:“昨天若不是你多嘴，是不是潼關城裡咱就多出一壺酒的錢了?這次你不要說話。”

　　少年聽了小管家的話，不言語了，他得聽小管家的。

　　小管家讓他不要去理會那些滿山蹦的野雞兔子，專挑那些毛皮好的、吃肉的野物來捉，是正確的;小管家把銅錢拿到櫃上去換成更輕些的銀兩，也是正確的。單憑這兩樣，就讓少年很是佩服，更不用說小管家的伶牙俐齒，此時也早練得熟絡，是個尖滑的生意人了。

　　天色將晚，少年開始懷疑管家的策略。每每蠢蠢欲動，想再提些合理化建議，但礙於方才小管家那不善的表情，還是忍住了。任他去吧，出不了手又何妨，反正晚上也還是要肉來下酒的。

　　兩個小小少年不但在身上積攢了銀兩和銅錢，還漸漸熟悉了酒的味道，時常對坐小酌。

　　兩個騎著高頭大馬、著了盔甲的人，被吸引了過來。

　　“這個略小了點，不然郡公正好拿來鋪將軍椅。”其中一人對另一人說著，一臉諂媚。

　　那被稱為郡公的人也不搭話，打量了一下幾隻排列整齊的豹子，跳下馬來問:“你這要賣幾個錢啊?”

　　小管家見了商機，趕忙答話:“軍爺，這個隻賣半貫錢。”

　　郡公蹲下身來，拿馬鞭撥弄了幾下。

　　小管家見他對價錢並不上心，心知遇到了買主，剩下的事情，就全憑他一張嘴了。

　　小管家捋著豹子的皮毛，使之看起來更加閃亮:“看軍爺的身姿，就知道軍爺的虎座定是極寬大的，就算是一隻吊睛白額虎，怕是也難蓋得住。倒是把幾隻拚在一起，看起來更是有氣勢些。”

　　郡公抬眼看了看小管家問道:“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小管家回頭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少年:“是我那力大的哥哥捉來的。”

　　郡公見是個相貌無奇的少年，滿臉驚訝。

　　“怕是哪裡揀了便宜吧?一個孩子，哪來這麽大的本事?”後邊那人過來插話。

　　小管家也不理他，眼前的郡公才是能否成交的關鍵:“軍爺，怎麽來的倒不關緊要，要是錯過了這麽上好的皮毛，怕是想再遇上可就不易了。”

　　郡公點點頭:“在理。 ”又轉向身後的人說，“你來辦吧。”

　　“你這一隻就要五百文，價錢並不合理。”

　　“軍爺，這麽難得的東西，半貫錢實在不貴了。若不是我們兩個孩子還餓著肚子，才不舍得賣了呢。”

　　“就這三隻，給你一貫吧。”

　　“軍爺財大氣粗的一副模樣，就別和我們爭這一點小利了。”

　　那郡公此時已上了馬，見兩人爭來講去的，不耐煩地說:“別計較了，想是捉來也費了許多氣力。”

　　少年瞥了那郡公一眼，心想，這才是個當哥哥的樣子。

　　是的，那郡公正是剛察覺厲的二兒子，所有皇子中地位僅次於太子的剛察邕。他並不認得早變了模樣的剛察布，但剛察布卻認得他和他那身盔甲。當年，他就是穿著這身盔甲隨同剛察覺厲一起殺進龍族皇宮的。

　　“這毛皮倒是有用了，只是可惜這腥臊的肉，怕是得拿來喂狗了。”郡公的屬下一邊把豹子搭上馬背，一邊牢騷著。

　　“軍爺不知，這豹肉才是世上美味，你只需加些老薑慢火熬煮上一個時辰，斷不會有一點腥臊的。”

　　那人將信將疑地取了一兩五錢的銀子給了小管家，掃了少年一眼，小聲說:“有這本領，怕是石門窟裡的惡龍都能揪得上來了。”

　　兩人漸行漸遠，少年依靠著超乎常人的聽力，仔細聽著兩人的對話。

　　“你這不是要害他性命嗎?”郡公說道。

　　“郡公，只怕他還沒見到那黑龍，就早被那驚濤駭浪給嚇破了膽，哪還敢再往前一步去闖那天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