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就著函谷關裡裡外外通明的燈火,老君廟裡,二人對坐。
今天的吃喝,全是買來的東西。少年一天的辛苦,沒剩下一點。
這是二人第一次奢侈到不必自己生火烤東西吃,齊誇還是買來的雞滋味更足些。
酒,必是要有兩壺。反正他們的酒量和對酒的認知,已早和剛開始學習喝酒時的情況大不相同了。還記得開始的時候,少年每一口酒下肚,都會呲牙咧嘴一番,緊跟著就是小管家的一番嘴牙咧嘴。痛苦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更有,第一次遇到這麽大方的買主,值得慶賀。
“你是怎麽知道那麽多的?”少年發出疑問。
“你說什麽?”
“老薑去腥臊……”
“胡說八道的,你也信!”小管家專注於手裡的美食,漫不經心地說著。
少年啞然,這個管家可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現在,已經進入大曜國地界了。”一向不開話頭的少年,罕見地挑起了一個話題。
小管家啃雞的動作略一停頓,問道:“你的家,在大曜國?”
少年點點頭。
“那是不是你到家了,我們就得分手了?”
少年又點點頭。
小管家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的家,是在很大的城裡嗎?”
少年再點頭。
“大點的城裡,大戶人家多,討要興許會更容易些。”小管家黯然神傷,“等你到了家門口,我就不再跟著你了。見過你的家門,哪一天沒了轍了,也好能找到你求一碗飯吃。”
少年任著小管家自言自語,兀自將手裡的一塊熟肉拋給廟門上的靈龍。
靈龍接了,啄了幾下,又憤然甩開。這全然沒了生鮮味道的東西,它才不喜歡。
“你的家,很大嗎?”小管家試探著問。
少年環顧了一下早毀於戰火的老君廟說:“不比這裡。”
“大與小,又與我有什麽乾系呢?”小管家輕輕說著,收拾了一堆乾草,默默地去角落裡鋪他的床。
看著小管家悄無聲息地把自己藏在了乾草之下,少年突然覺得這個小乞丐對他來說還是挺重要的。至少有了他之後,不必再由自己去和人玩心思,這些事情小乞丐是在行的。
唯一讓他不滿意的是,小乞丐終究還是小乞丐,走了一個月也沒見他洗過一次臉。想想自己也還要三天一淨面,這小乞丐卻能忍受著那些油汙灰垢就這麽一層層地在臉上一直趴下去,十足的本性難改。
※※※※※※
石門峽,就在黃河一處重要渡口——禹津渡旁。大河自西邊的鳳凰咀東來,一路之上本是遙遙闊闊的水面,但到了這裡,兩邊的石山一阻,被硬擠成了一線峽谷。水勢也變得湍急,濁浪濤天,驚濤怒起,萬馬奔騰之勢讓人凜然。
少年立在岸邊,一直在盯著水面看。這裡,就是出惡龍的地方?
自從那一天偶然聽剛察邕和他的隨從說了石門峽的事情,他便一直在心裡惦念著,構想著惡龍會是個什麽樣子。一路打聽下來,終於找到了這裡。
每天都是滿山滿嶺地去追那些跑跳著的,還從來沒和水裡遊著的東西鬥上一回,也不知道惡龍的血肉又是怎樣一番滋味,少年想想就興奮。
河岸邊,孤零零立著兩間荒廢了的小石屋。石屋破敗的門楣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面斑駁可見幾個字——漕浚屬值事房。
石屋旁,草草立著一塊素碑,
歪靠在一棵小小柳樹上。 少年仔細辯認了半天,在小管家的幫助下,才總算是弄懂了這原來是一塊警示碑,專為勸誡往來行人而設立。
當年禹帝治水時,曾於此處鑿山疏浚,在河中留下了天門、人門和鬼門三道石門。三道石門間,便是泄水的寬闊通道。
傳說中,禹帝的治水進程被一條黑龍所阻。那惡龍時時趁著夜半更深上岸,也不知吞了多少苦命的民夫。後來,禹帝將黑龍降伏,鎮在了三座石門下遊的一塊大石之下。
這塊名為“砥柱”的大石,如今就高高立在河心。
但也有人說那砥柱下面並無黑龍,黑龍經禹帝點化,作了他的座騎。岸邊兩個鬥箕大的兩個蹄窩,就是當年禹帝騎著它騰空而去時留下的。
不管怎麽說,砥柱出現了以後,黑龍就沒了蹤跡。
可是,黑龍又出現了。那塊素碑上明確記載著“時有黑蛟出沒,已致周村山民五人罹難。家畜牛馬無所蹤者,不可計數”,可見這水底確實是有些東西在作怪。
少年看了看眼前的石屋。看樣子,這個漕浚屬專門設在這裡勘察水情的值房,想必也是因為沒人敢再來當這送死的班,所以才撤了。
這空留下來的兩間石屋子,倒剛好歇腳。
小管家聽少年說晚上要住在這裡,驚掉了下巴:“你……你在開玩笑的嗎?”
“你隻管睡你的,又不用你出什麽力氣。”
“你不要命,也不好拉著我一起的吧?”
“待會兒我把門用大石給你封死了就是。”
小管家一吐舌頭:“你這不是甕中捉鱉嗎?”
少年將飲食之物和小管一起塞進石屋裡後,又找來一塊足有一丈高的巨石,將門封了,便獨自坐在岸邊那個鬥箕大的馬蹄窩邊等著去了。
夜深,小管家趴在封得嚴嚴實實的一間石屋內,心驚膽戰地從一個小縫隙內向外探看著。
少年坐在馬蹄窩旁,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拿了一根棗木棍子,眼睛不時掃過河面。
棗木棍子,是小管家的拐杖。他的腿傷雖然早已好了,但他還是不肯拆了腿上的布條,也不肯丟掉這根被他攥得泛起了黑黑油光的棍子。走路的樣子讓人看了好笑。
直到見他每次賣野物時都必得說因為追一隻什麽什麽東西而受了傷,少年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道具原來都是他的加分項。
只是,小管家給他這麽一根棍子,讓他拿著與惡龍交手,這匹配嗎?少年將棍子丟了,啞然失笑。唉,要是滅靈釘還在,或許還能助我一助。只是,現在那兩根鐵棒,也不知在哪裡放著藍光,又被誰把玩著。
一彎殘月,勾向西山。
少年打了個哈欠,看來這大半夜的功夫是白費了。
聽著身後屋子裡的小管家細碎的鼾聲,少年沒了耐性。將身子蜷進鬥箕大的馬蹄窩裡,打算趁著天還沒亮,小眯一會兒。
恰在此時,靈龍突然一聲尖嘯,破空而去。
少年抬頭看時,靈龍早沒了蹤影,耳邊卻響起了一陣緊似一陣的水聲。
河面上的水,像是燒開了一樣,突然被抬高了許多。一股股浪花,似是有什麽在下面催著一樣,不斷向上翻湧著,水面上騰起了層層黃霧。
緊跟著,那根只露出水面不足一丈的砥柱四周突然出現了一個旋渦。初時只有幾丈方圓,後來漸漸變得粗大,高高激起的水幕,一點點向外擴著。
水勢大的時候,這三道石門是看不見的,只有那砥柱,是可見到一點點的。如果不是遇到眼前這樣的奇異景象,誰又能得見三道石門和砥柱的全貌呢?
心思晃動之間,那水幕又向外擴展了許多,也漸漸高起來,將砥柱圍在了中間,從岸上已是全然看不見蹤影了。
少年正盯著那讓人目眩的水幕看時,突然間水幕之上裂開一道足有三丈寬的水溝,刀砍斧剁一般,直直向岸邊伸來。
少年看得分明,水溝之中,一團黑影疾如閃電般自水底竄出,遁著水溝向著岸邊直飛過來。
直到黑影竄上岸後,那條水溝又回復如初,圍著砥柱的那道水幕,也漸漸消了下去。水面又恢復了平靜。
少年仔細一看,大失所望。
一匹黑馬,正旁若無人啃著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