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索羅拿著名單,跟隨著父親,穿過排列秩序的街道。
中年警衛回頭問兒子:“第一次上班,覺得這裡怎麽樣?”
“不好……”克索羅小心翼翼地拿著醫生的名單,掃過落款的簽名:德洛雷斯?墨洛溫。那是一種相當華麗的字跡,“這聽上去像個有些憂傷的女孩兒的名字?”
羅恩陷入了沉默中,過了會兒才警告般開口:“別去探究這個人……”
克索羅雖然對此更加好奇,但也沒再問,只是跟著父親穿過一條路口。
“看,這些…角鬥士居住的地方。”羅恩停下腳步。
克索羅的眼光在這些整齊有序的樓房上下逡巡,剛上崗的年輕人像是個冒險家一樣打量這裡,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實在太整齊了,不是嗎?就好像……是陵園裡的一排排墓碑。”
他的父親只是領路,沒有回答。
“如果我住在裡面,夜裡醒來眺望窗口,我會疑心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克索羅快步跟隨著父親。
“你說得沒錯。”前方的男人拐彎,然後停住:“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鬥犬,他們被活生生地,強硬地被塞進暗無天日的棺材裡。”
“父親……”克索羅輕輕呼喚一聲,猶豫著問道:“您是指這些房子嗎?”
他的父親又不回應了,只是抬頭望了望降臨日將近時,地宮上方變得輕薄的陽光。
中年的警衛看著名單:“A1208…”
他把手槍從腰間的皮帶裡抽出來,按照編號找到了那個房間,然後輕輕地敲敲門。
一張有些消瘦的女人面龐從後面探出來,旁邊還有個小男孩。
女人一見他似乎感到欣喜:“早安,羅恩先生。”
小男孩也乖巧地跟著叫了一聲。
被稱為羅恩的中年男人顯得有些嚴肅,沒有回應,而是徑直通知他們:“你們的配額醫療申請通過了,可以在兩天內過去。”
然後他隱秘地遞了什麽過去,女人愣了下才遲疑接過,甚至忘記在這父子倆離開的時候告別。
克索羅雖然知道在這裡工作的警衛時常有些自己的外快活計,比如高價為這些鬥犬們帶些地宮沒有的物品是常事,但他仍舊好奇父親給了那個女人什麽東西。
“那是什麽?”
“降臨日快到了…送給孩子的幾顆糖而已。”羅恩低頭,尋找名單上的下一個人:“A1247。”
克索羅沒有再問,因為他的父親幹了這麽多年,肯定比他清楚規定,規定的第二條就是:禁止和鬥犬有過多接觸。
而第一條則是:禁止以任何形式向外宣揚自己的所聞所見。
這棺材板兒真是比黑鐵鑄成的還厚重啊,他想。
他們今天上午的工作真是相當地無聊。
克索羅悶頭跟著父親走著,打量這些他並不熟悉的一切。
羅恩回望他一眼,說:“孩子,也許你並不適合這項工作……”
他年輕的且不諳世事的孩子正要不理解地發問,就被羅恩打斷了:“去,A3412,這是最後一個人了。”
整個地宮角鬥場的居住區域分為三個,每個區域又有三個小編組,每個區域大概有三百到五百人。他們的數量並不穩定,因為死亡常常像黑夜那樣吞食他們,隻留下他們的空洞的求生意志。
克索羅並不覺得這事兒有什麽難度,他學著父親那樣從腰帶上拿出手槍,但那姿勢僅僅持續兩秒後他有遲疑地去檢查保險。
當他想抬手時,又驚覺自己手上還拿著名單。 羅恩看著他,歎息般搖搖頭。
也許是覺得尷尬,克索羅輕咳一聲:“等上午的工作做完了,我們去地上的洛伊街新開的餐廳吃飯,我都吃膩麵包了……”
他敲門,一邊說著什麽熏魚雞蛋奶油飯,鐵質的門傳來沉悶的回音,覆蓋了他的小聲嘀咕。
哐哐哐……
沒有回應。
羅恩皺眉,把兒子擠到一邊,他重新審視名單:“這個房間裡顯示只有一名成年男性,沒有配偶和孩子。這個時間……”
他低頭看表:“早練結束後,現在本應該是禁止外出的時間。”
羅恩跑下樓,他徑直奔向管理員的房間。然後隔著雙層的黑鐵柵欄向裡面喊話。
幾聲之後,一個罵罵咧咧的老女人走出來,她一見羅恩,翻了個白眼:“是好心先生啊,有什麽事。”
這個稱呼在大多數受過他恩惠的鬥犬口中是感激,而在另一部分人的眼中卻是蔑視,稍有不慎還會被舉報。
“A3412,呼喊無回應,鑰匙。”羅恩沒有理會老安妮的嘲諷,簡短地講述了情況。
“哦。”老安妮隔著鐵柵欄在抽屜裡翻找,“那個房間的小崽子,昨晚又哭又叫的,要我像他老娘一樣哄他回去睡覺,嘴裡說什麽房間裡有東西——能有什麽東西,下個月他的配偶配額才生效。”
“沒準兒是昨晚太能折騰,早練之後就睡死了。”她下了個結論,“我看還是伊桑那樣的人像個男人,他至少不會因為黑就嚇得大半夜嗚嗚地哭,還說什麽房間裡有東西。”
老安妮囉囉嗦嗦地講著,然後把鑰匙翻出來丟給他:“用完記得還回來。”
聽完她全程絮叨的羅恩早已習慣了她微微的刻薄, 但仍感覺到了那麽一絲不對勁。
他並非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不知怎麽回事這次似乎格外地與眾不同。就好像,這個世界在這兩天內的某一個時刻跨入了另一個維度。
但那些國立研究院裡的老天文學家無數次說過,不論是黑日還是黑月,都是正常的但無規律的天文現象。
克索羅一路跟著他,學習著該怎麽應對這些情況,哪怕他的老爹覺得他並不適合這份工作。
鑰匙被插進鎖孔裡,緩緩地轉動,哢噠一聲微小的開鎖聲和羅恩拔槍上膛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在這個壓抑的地宮裡絲毫不缺乏精神崩潰然後襲擊警衛的事例。
羅恩雙手端著槍,微微壓低姿態,克索羅在他的背後一肘處跟著他。房間設計時有講究,進門後兩邊是厚實又稍長的牆壁,像是個小甬道,有效防備側面偷襲。
“克索羅,把燈打開。”
後面的人雖然很緊張,氣息都被下意識地壓低,但仍舊快速響應他的吩咐。
燈開了。
羅恩倏然停下那警覺又小心翼翼的腳步。克索羅差點撞上父親的脊背,他哆嗦一下,手槍都差點脫了手。
“怎麽了?”
佇立的羅恩不答,他把手槍收起來,重新插入皮質的警衛腰帶。
他沒再動,這位在地宮安然無恙地工作了十年的警衛只是站著,像是甲板上的水手觀察不詳的浪潮正交匯。
“也許我們待會兒可以考慮一下晚飯吃什麽。”
羅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