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天樞教會的人搬走了哈裡斯的屍體,德洛雷斯重新取出《瑪門之書》,眼睛裡晦暗不明。
他在很久之前就嘗試過引靈儀式,但是既沒有成功又沒有轉化成墮落者。
那些方法都是他在黑市打聽或者在拍賣會拍下了一些物品得知的。但不知道是因為可信度不夠高,還是因為他本身聯通能力差才失敗的。
總之,《瑪門之書》給他一種詭異的預感,仿佛在無聲無息地告訴他,這次一定能成功。
然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麽,解脫還是死亡?
他想起了第一次引靈儀式,那是傑裡昂讓他做的。
自從在安德烈的安排下成功留在傑裡昂身邊,不僅自己小動作不斷,那個老家夥對他也別有用心。
因為他的高靈感,既方便追查“獅心”的下落,又是絕佳的引靈儀式人選。
在傑裡昂眼裡,他就是神話遺存物的容器,因為新生的神話遺存物往往較弱。如果剛好又是可以剝奪的大類,那就更好了。
德洛雷斯沒有猶豫地跨入法陣,但已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想法了。然而,隨著布置完成,他念出咒語,雖然戰場詭象頻出,最後卻什麽也沒有發生。
除了那天晚上離法陣太近的一個保鏢,在半個月後受詭異侵襲死了。
德洛雷斯閉了閉眼,抬手翻開卡俄斯古體文字典和譯本,認真地看了起來。
煤氣燈的光映染他的面孔,紫色的眼睛被黑暗遮蔽,透著種說不清楚的邪性。
……
羅恩一回到家,就看到克索羅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畢業證出神。
“父親。”克索羅朝下班回家的父親點點頭,神態裡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心虛。
“嗯,吃飯了嗎?”羅恩隨口問。
然而並沒有等來回應,克羅恩欲言又止,良久之後長歎一氣:“您怎麽不問我王室警察考核過了有?”
羅恩搖頭:“孩子,那不是你唯一的出路,我告訴過你的,這也不是唯一的正義。”
克索羅在整個班級裡就是個怪人,哪怕理論滿分,模擬實踐時卻總是緊張得連槍都握不穩,偏偏他長久以來的夢想是當警察。
他已經考核失敗兩次了,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克索羅感到有些迷茫:“父親,我該怎麽辦?”
“也許你該好好歷練一下……哪怕你不喜歡地宮。”
克索羅抬頭,聽到那久違的地方,心情有些複雜。
……
翌日,清晨。
德洛雷斯已經開始了他平時的工作,神態鬱鬱地翻著這些被提交的文件,這是鬥犬們的醫療請求,不同階級的鬥犬都有與等級匹配的免費醫療配額,用完了需要自己花錢,這絕對不是物資短缺,而單純是一種刺激他們廝殺得更加瘋狂的手段之一。
當然,也有比較人性化的規定,比如——賒帳。
每座醫療室都有負責的范圍,而德洛雷斯和森維等三十多名醫生負責的是A區。
他隨意翻了翻,又看到了許多透支配額和賒欠的請求,但是這些他也無能為力。因為按照規定,他應該優先選擇滿足條件且階級較高的鬥犬,因為他們的勝率和凶猛應當使他們更加受主人的寵愛。
即使把那些老家夥們丟進角鬥場時三個櫃子的褲子都會不夠穿。
然而翻了幾頁……
那張沉鬱都被積壓在眉宇間的面容倏然嚴肅起來。
他重新在兩堆申請書裡翻翻找找,
把那些描述症狀高度重合的放在一起,擰著眉頭分類。紫色的瞳子在冷色的燈光下無限趨近於黑。 他的大腦和思維在高速運轉,一切都被沉寂在探究的世界裡,那些與精神病無異的胡言亂語一句句撞進他的眼裡。
“只有我,能看到……”
“背後,背後?有什麽……”
“噓。藏在櫃子底下。”
“那是什——”
“女兒說,她的新朋友……”
“扭動。膨脹。越來越近。”
……
黑光從語言裡滲透出來,在任何人類都無法知曉的時候無聲地籠罩了房間。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些若有若無的幻覺,耳邊低聲的呢語似乎伴隨著尖叫和笑聲,似乎把剛才所見的文字變成了畫面般侵襲著他。他的手不受控地顫抖起來,幾乎拿不住那一堆申請書。
靈感濃度沸騰般地上升,一切都變得不安分起來。
角落裡扭曲的黑暗和爬行的陰影不斷顫動,雖然這樣的靈感濃度不足以讓它們入侵這個世界。
醫療室裡德洛雷斯手中的申請書已經不知何時撒了一地。
他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快門似的停在了那一瞬間,良久再未行動。那些男人的呻吟,女人的哭泣和小孩兒的笑聲似乎還未散去。但德洛雷斯沒有看見, 那些敘述著吊詭的文字,具象般盤桓遊動在他身周,像是一條魚的軌跡。
他的思維被久久地禁錮在某一時刻,盯著的文字變得扭曲模糊,再也無法被看清。
終於,他俯下身,嘗試去撿東西,但入手全然是粘膩灼熱的手感,如同在摸索著滿地鮮血。明明燈火通明,他睜著眼,卻如同身處黑暗的盲人一般。
也許真的看不下去了。一道無聲的聲音問道:“需要我幫你撿嗎?”
德洛雷斯扶著額頭:“不,謝謝。”
他驀然清醒過來。
默默看著地上散落的申請書,好像只是他分著分著突然想類比上個月的往期申請,但是不小心撒了一地,似乎除此之外什麽也沒發生。
他把手隔著薄薄的紙貼在地上,冰冷的地磚傳來涼意。嗯,沒錯,不像剛才某一瞬間的觸感。它不是熱的,這裡並非地獄。它不是軟的,這裡也並非天堂。所以這裡還是熟悉的世界,他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世界。
德洛雷斯站起來,隨著他漸漸正立的姿態,他的背影覆蓋了房間的一角,更大的視野收入他的目光中。
白色的房間,明亮的光,窒息的沉默,那些邊邊角角的陰影今日顯得格外乖巧。黑光褪去後,大片的空曠處,那些述寫著恐怖的文字已然徹底掙脫了白紙,正在房間內,在德洛雷斯的視線裡扭曲、流動、遊弋著,如同流轉的梵文。
如果再湊近些,也許還能聽見不知來源的密密低語。
他感受到了某種注視,也許是正神,也許是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