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比安的哭聲裡,德洛雷斯突然覺得有些頭痛,他不正常的反應牽動了他遠高於常人的靈感,他不用睜眼都知道那些陰影在這種焚屍爐這種地方會分外不安定。
那種難以言喻的鈍痛攀上他的記憶,令一切支離破碎,一些關於以往的碎片閃過去,畫面中一個男孩也這樣看著地上的屍體,長久地沒有動靜,然後哭泣。
他不喜歡這樣的失控感。
強行驅散那些代表哀傷和懦弱的記憶。但他永遠不會忘記,兩年前,名字還叫亞度尼斯的自己,真的想過忘記關於格蘭迪的事,好好地和養父利維一起生活的。
但最後,他還是回到了地宮,仿佛這裡才是他的歸屬。
靈感波動趨於平靜,他一直等到法比安哭到沒什麽力氣,最後昏睡過去,才有機會查看那具屍體。
現成的案例正擺在他眼前,面容鬱鬱的醫生袖子裡的匕首自然地滑下來,火光把他的臉分割成兩色。
……
綠茵中的兔子洞往四周滲著血,水晶鞋慢慢溶解,變成血水。神遞給他兩顆眼珠,告訴他這是世界樹的種子。門鈴響了,客人該來了,他正要去開,耳朵邊傳來杯子破裂的聲音,壓抑的慘叫聲環繞在他四周,無人知曉。
法比安在早晨就醒來了,這些夢讓他思維有些混沌,他呆坐著等待著什麽。好久之後,才意識到那個人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了。
就像他墳墓中死了三年的父親一樣。
他下床,臉頰泛著痛哭後難忍的酸痛,仿佛浸到了骨頭縫裡。走進工作間推門,他看到那個紫色眼睛的哥哥依舊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德洛雷斯坐了很久回想以前的事情,他想起自己剛出地宮時大概是個非常難搞的自閉症兒童,利維帶他看心理醫生時,他所見的黑影都被醫生判定為精神失常的幻覺。
在利維的陪伴下,他漸漸走出陰影,不再一言不發。但治療測試卻沒幾句真話,大多是他根據經驗騙過去的。因為他喜歡看到利維高興的樣子,正因比如,他真切地想過,就那樣度過一生。
是什麽讓他變成現在這樣的?
他雙手交錯著感受到了一些薄繭,抬頭看到法比安時,透過這個孩子的眼睛,那一幕再次出現。他看到本該在他十八歲成人那天來見他的利維,倒在地上,周圍嘈雜的人群調笑著。他推開周圍拉封條的巡警,跪到這個總是那麽和藹的中年男人身邊,血浸濕大衣的衣角。
“你想去哪裡?”他問。
法比安看著他,輕聲說:“我想去爺爺在的地方。”
提問的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他輕輕轉頭去看側面的焚屍爐,火焰已經熄滅,一個帶花紋的木盒放在台子上。德洛雷斯把盒子拿起來遞給他:“這是你爺爺的骨灰。”
他並沒有對屍體做什麽,最終還是決定替法比安處理了,他只是枯坐在這裡等了很久。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枯坐著,等待骨灰,而這次,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收屍人。
法比安接過,有些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沿著紋路摸了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爺爺怎麽能睡在那麽小的黑盒子裡。
“你還有別的親人嗎?你打算去哪?”德洛雷斯又問。
聽到這句話,小男孩小心地把骨灰盒放在那本童話書上,掰著手指數了會兒,一、二、三……最後看向德洛雷斯茫然地搖搖頭,眼神怯怯地。
德洛雷斯深深地歎了口氣。
片刻後,兩人出現在瑪格麗特孤兒院的接待處,這是一所私立的孤兒院,收取的費用更高,比公立的方便許多,德洛雷斯被利維撿到之後的假身份就是從這裡領養的孤兒。
院長坐在桌子對面,覺得這個面無表情的年輕人稍微有些眼熟,但當那一袋子金幣放到他面前時,他就把什麽都忘了。他伸手暫停了放著悠揚樂曲的唱片,那是首熟悉的《賽文森林深處》,德洛雷斯不會忘記這是傑裡昂那老家夥最喜歡的曲子。
院長不再沉迷他的貴族氣氛,輕輕拋擲金幣聽響聲,真金幣聲音是比較清脆的。在他如願以償地聽到這些美妙的脆響時,就示意助手把它們都拿下去,而他自己指尖聚起來,表示要談談。
德洛雷斯早就打發法比安到外間去了,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助手拿走金幣,他知道那是要偷偷數錢,因為當面數很沒有面子。
“這是剩下的三百金幣。”德洛雷斯揚了揚手上的支票,已經簽了名。
“加上剛才的,一共四百是麽。”院長的笑容很得體,他瞥了眼外面很乖的孩子,“他會在這裡待多久呢?”這樣問著,院長在心裡偷偷思考這個年輕人和小男孩的關系,在心裡腦補出了一幕貴族少爺發現老爹有私生子,私底下給他送孤兒院的大戲。
令他意外的是,對方遲疑了,最後才抬起那雙令人不舒服的眼睛看著他。
“到他自己願意離開的時候,錢不夠的話,我會再來的。”
說最後五個字時,德洛雷斯直勾勾地盯著院長。院長早就是老狐狸了,當然懂他的意思,但還是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瑪格麗特孤兒院會照顧好他的。”
他自覺已經完美地領會到了其中含義,但再去探究對方的眼神時,卻發現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漫不經心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關心這個小孩。
“今晚我們會舉辦一些活動,為這些可憐的孩子帶來點樂趣。也許您可以留下來看看?嗯,法比安……他肯定會喜歡這裡的。 ”
“不必了。”德洛雷斯謝絕了院長的邀請,外面已經有職工去接近法比安,試圖拉他的手。
但他緊緊抱著那本泛黃的舊童話書和骨灰盒,像是最虔誠的天主教信徒抱著《聖經》那樣。
德洛雷斯看著他的樣子想起了利維留給自己的遺物——暗金懷表。
他蹲下身,平視法比安:“真的不用下葬嗎?”
孩子猶疑了一下,仍舊倔強地搖頭:“爺爺會陪著我。”
“我該走了……”地宮絕對不是法比安能待的地方,他自己都自顧不暇。
“你還會來嗎?”
這次德洛雷斯沒有回答,他牽起那隻稚嫩冰涼的手放在周圍他覺得最溫厚的女性職工手裡,兩人對視,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
他轉身走向走廊出口,黑色的衣領半掩面孔,逐漸拉遠的距離吞沒了那聲微弱的“再見”。
“金幣的數量是對的,先生。”助理這時才出來。
院長看著被職工牽走的法比安,若有所思。
助理見他沒什麽反應,忍不住問:“他真的還會回來看這個孩子嗎?”
“會的。”
“為什麽?”助理愣了下。
“金,你跟著我很多年了,不能隻想著錢,你得聰明一點,學會觀察。”
名為金的助理沒反應過來。
但院長沒再解釋,他正透過窗戶遠望著那個年輕人走出瑪格麗特孤兒院的雕飾大門,迎著有些寒冷的風。
外面傳來遙遙的鍾聲,他才想起來,居然已經上午十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