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彌天,地宮的角落還亮著些燈光。
法比安有些困倦,他玩著兩枚混濁的玻璃珠,坐在門口托腮遠望,看到一個人提著黑色的箱子進入地宮的巷道。
和他對視的瞬間,法比安看對了一對幽暗的紫色眼睛,在法比安所聽聞的童話故事和爺爺講述的宗教典籍裡,往往是惡魔才有這種瞳色。他慌亂地挪開視線站起來,跑去找爺爺。
但是敲了敲爺爺平時工作的房間,裡面什麽聲響也沒有。
這個五歲的小男孩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黑暗籠罩他的身周,但他隻想知道爺爺的工作究竟是什麽?還有那些安靜的客人是誰?
法比安望四周看了看,並沒有爺爺的身影,於是他看著地面上裡間投下的燈光,從旁邊的小屋內搬來了一把椅子。
法比安搓搓自己有些被凍僵的手,而後團起來縮進衣袖,愈發對裡面的暖光產生一種向往,哪怕只是遙遙看著,卻無法施舍給他一絲一毫的溫度。
小小的孩子爬上椅子,看到一道形狀酷似眼睛的破裂木紋,於是他也把自己的眼睛貼上去,不安又好奇地往裡面偷窺著。
法比安不知道爺爺在做自己的工作時究竟把自己趕走了多少次,他甚至從不允許自己進這個工作間,一提起這裡,那個總是和藹沉默的老人就會變得嚴肅起來,一次又一次地警告他——遠離。
然而他看到,裡面似乎並沒有什麽奇特的地方,沒有爺爺所講的童話裡滿室的寶藏或者奇異的景象,這不是一扇可以穿梭時空的門,這個孔洞也不能讓他窺見未來。只有堆砌在一起的雜物和小桌上陳舊的缺口茶杯,一個老舊的被坐得陷下去的小沙發孤零零的。法比安的目光從這個孔洞望過去,這一切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個昏黃的光暈般閃動著。
法比安還看到有老鼠在亂竄,爬上了桌子,卻什麽也沒找到。
他聚精會神地觀察,突然發覺周圍越來越冷,越來越黑暗,扒著門的手變得僵硬,也許是裡面的暖光給了他溫暖的錯覺。
他的目光向裡間看,最裡面也許真的燃著火,爺爺常用的小推車在一旁,只露出一對把手,一張皺巴巴的白布隨意搭在扶手上,邊邊角角浸滿了番茄醬一樣的顏色,從他的角度勉強可以看到白布的另一頭蓋著什麽鼓鼓囊囊的東XZ在陰暗的角落裡。
法比安舔舔乾燥的嘴唇,眼睛略過這些東西。
一切在他眼裡沒什麽出奇的,甚至讓他覺得失望。他此刻隻想象著裡間也許有個熊熊燃燒的壁爐,湧動著溫暖舒適且漂亮的火,旁人僅僅望一眼,眼珠子都要被烤化。
這些假想在他逐漸模糊的視線和僵冷的身軀裡被解構成了一出夢一樣的畫面,他看到爺爺起身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捧著熱咖啡,而後法比安在墓地裡睡了三年的父親跟在爺爺身後,從記事起就離開他的母親也不知道何時回來了,他們發現了偷窺的法比安卻不生氣,反而笑著招招手讓他過去。
瘦小的孩子踮著腳尖望著孔洞,趴伏在門上,一動不動。直到一個黑影在他身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快速移動起來。但法比安依舊入神地看著,盯著裡間映射在灰白的牆壁上,飄搖昏黃的火。
法比安看著裡面,突然愣了下,睜大眼睛,他看到——
一雙冰涼粗糲的手搭在法比安的脖領子上,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
“夠了!”影子從黑暗裡走出,那是個有些佝僂的老人,“法比安,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遠離這裡!” 法比安低頭不安地絞扭著雙手,小聲回答:“爺爺,對不起。”
老人看著孩子蒼白的小手和低頭露出的一截鼻尖,突然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錯啦。”法比安這樣對他說,小心地抬頭,“需要我為您泡咖啡嗎?我會泡兩杯的。”
“為什麽是兩杯?”老人拳起手放在嘴邊,咳了聲,聲音嘶啞。
“您要工作了不是麽?和裡間的客人一起。”
“沒錯……”老人歎了口氣,裡間昏黃的光照亮他渾濁的眼珠,“他們只是世界的過客,終究要回歸天主的懷抱。”
“天主是誰?”法比安問。
“是創世神,涅創。”
“爺爺……您身上好像有奇怪的味道?”法比安眨眨眼,在他所見不多的貧瘠閱歷中尋找這種味道,“鐵鏽的味道?”
老人後退一步默默看著他,最後還是沒有說太多,示意法比安帶著椅子離開。
那扇門又再法比安面前關上了,他重新陷入冰冷漆黑的環境,只能縮頭把脖子埋進衣服的毛領裡,把椅子重新搬回小屋內。
他踮腳拿下了櫥櫃裡的剩余的咖啡粉,這樣品質的咖啡粉在地宮底層還是挺流行的。法比安學著爺爺的樣子衝泡了兩杯咖啡,小心地把它們放上陳舊的托盤,再次去往隔壁的工作間。
站在門口,法比安輕輕敲敲門:“爺爺?我泡好了。”
裡面一片寂靜,好半天才傳來杯子被打碎在地的聲音。
法比安剛想再問,裡面傳出一道嘶啞的聲音。
“法比安…聽我說……快回去,聽我的話…回去,回去準備睡覺!”
那聲音裡藏著些什麽,從而顯得有些怪異,但最後又恢復了平時爺爺生氣時應有的力度和威嚴。
法比安有些猶豫,那咖啡怎麽辦?爺爺還會給我講睡前童話嗎?
也許是察覺到孩子還沒走,裡面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去吧,孩子,把咖啡放在門口……回去關燈睡好,我會去給你講睡前童話的。”
“好的……法比安小聲回答,他覺得這大概是因為爺爺不想讓自己進去看到任何東西,不過沒關系,他說好在自己六歲生日會告訴自己的。現在還差一,二,三……
他在心裡默數著,直到關了燈睡到床上時才終於想清楚,還差五個月。
也許是太冷,也許是太困,他還是睡著了。
黑暗裡,他正夢見飄搖昏黃的火,醜陋的鬣狗在爐火的陰影裡窺伺,等不到的睡前童話燃燒在壁爐裡,化作紅色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