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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囚籠》第11章:高草叢的花
  當時的安德烈也許覺得這是個不可放過的人才,於是熱烈邀請德洛雷斯去天樞教會一敘。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啊?我看你是可塑之才,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的教會?”這樣直白的開場非常容易被當成異端教會信徒,但安德烈絲毫自知之明,不懷好意地盯著對方。

  “聽上去像是奴隸販子。”亞修翻了個白眼。

  “你那麽會說你怎麽沒說服他不要回地宮。”安德烈反駁他,緊接著想起了什麽似的念叨,“哎,那時候他的名字還是亞度尼斯,笑起來真乖啊……可惜被逼成現在這種樣子……”

  亞修歎了口氣:“所以你就是這麽認識他的?”

  安德烈哼哼了幾聲:“就這樣,但他並不感興趣的樣子。因為他早就摸索出秘銀和聖金製品一定程度上可以威懾詭物,直到…他的養父利維死了。”

  “他是早就察覺到這是個爛攤子了吧。”亞修把手搭在鏡框上,眼睛盯著那本黑牛皮封筆記。

  安德烈聳聳肩:“也許,現在看來情況並不樂觀,神話遺存物太少了,而且大多遺落在組織之外。什麽破事都要我這個主教往外跑,底下的人只能做做資料收集工作,偏偏王室還為了教會的最高職務聖座由誰當吵來吵去,根本談不上重視。”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其他三國比我們更亂,東凱爾薩聯盟和北赫波提坦國在接壤的復活戰場打架,衝突越來越嚴重,西德裡菲爾帝國貌似在領主內戰,互相看不順眼。這樣看來南路伊茲帝國居然暫時是過得最舒服的……”亞修皺著眉思考。

  “那又怎樣,他們根本不在意什麽詭異侵襲,反正只是死幾個平民,每年死的人數還趕不上犯罪被處以絞刑的。王室貴族們用貴金屬打造餐盤,但我們製造一把劍都難批下來。他們沒準兒現在都沒碰到過侵襲,天樞教會就像他們建來玩尋寶遊戲的一樣。”安德烈一拳錘在筆記本上,把封面錘得凹陷下去,“他們只是想要神的力量,想要神話遺存物!”

  “從刀劍,騎槍到槍支,火炮,再到神話遺存物。人類對力量的追逐從未停下,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動物。”亞修起身拉開窗簾,最後的黃昏穿過凸玻璃彌漫進來,卻被凸窗分割成了好幾塊。

  “你看到了嗎。”亞修靠著窗台指向外面,夜晚將要降臨時分,行人反而多了起來,他們挽著戀人的手臂,或者牽著寵物犬走路旁。賣花的女孩兒大概一整天也沒賣出幾朵,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她一直晃蕩在附近。清晨時采下的美麗的花已經蔫蔫了的,她呆呆地看著走過的貴族小姐坐上敞篷馬車,剛想避開又被濺了一身泥水。

  “他們急於長大,卻又會惋惜流水一般飛逝的時光。”

  人力車夫鼓起肌肉奮力跑著,一天的汗水在他脊背上凝結成一層淺淺的鹽霜,小腿微微有些顫抖。而車座上的小姐打扮精致,也許是偷摸著去參加一場沙龍,沒有上自家的馬車,拋下勸說的女仆任由她跟在後邊跑。

  “他們用健康換取金錢,後來又妄圖是金錢恢復健康。”

  安德烈已經走到亞修身邊默立著,目光追逐那輛馬車駛出大街,成為一個黑點。

  “人類喜歡打仗,佔領資源,追求力量。戰爭隻記載了短短幾頁,卻撕裂了半個世界。雖然有時間概念,但卻既不活在當下,又不活在未來。”

  “我想不通,我們這些年究竟是為了什麽?我們又守護了什麽?”亞修揪緊窗簾。

  “人類大概總要為戰爭造成的殺戮付出代價的,尤其是世界正在逐漸變遷,兩年內人體檢出的侵襲進度從1%跨越到5%,僅僅我們所知的死亡案例就翻了二十倍。”安德烈說話時有些漫不經心,目光直勾勾地落下去,盯著賣花女孩的頭頂,她正蹲著哭泣。

  亞修不知道說什麽,也和他一起盯著賣花女孩的頭頂。兩人這樣相對無言,一直到亞修突然看到,一個暗金色長袍戴面具的大個子出現在女孩旁。

  “啊?安德烈,這個州還有其他主教嗎?”亞修疑惑,轉頭去問他,卻發現人早就不見了。

  “見鬼了!”亞修再往下看,才發現那就是安德烈。他一湊過去把女孩嚇到了,然後嘀嘀咕咕幾句後他似乎買下了所有的花,還得到了一個小女孩的擁抱。

  在此期間安德烈不適應地張著手,小心地擦掉女孩臉龐的淚水,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花瓣。那女孩最後對安德烈鞠了一躬,才攥著掌心的銀幣離開。

  然後安德烈這家夥才大搖大擺,懶懶散散地重新上來,帶著一大籃子蔫蔫的花。

  上來後安德烈就盯著呆站的亞修,徑直把這些都放在他面前。

  “做什麽?”亞修大驚,連連擺手,“我們是純潔的同事關系啊!”

  “哦,我知道。”安德烈盯著他,“你不是想要理由嗎?這大概就是答案和守護的理由。”

  “什麽?”

  “我是說,我們這些年的奔波,就是為了這個。”

  那些耷拉著的花朵仍有些生機,一股腦地縮在小雛菊裝飾的花籃裡,像一團彩色的球。

  安德烈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把這些脆弱的植物弄出來,這對他來說簡直比握著老師留給他的佩刀去和墮落者打架還難,他把花插到空置多時的花瓶裡,波尼塔好奇地飛過來用喙撥動花瓣。

  “你難道相信有自己的精心照顧,它們還會重新活過來嗎?”亞修有些複雜,“沒有根的東西,再怎麽樣也無法延續生命了……同樣的,沒有鬥志的人類,也難以應對未知的災難。”

  “當然不是。”安德烈揪住波尼塔的翅膀,把它丟到亞修懷裡,“你不覺得,一看到這花心情就會變好嗎?”

  這種話從這個兩米高的中年壯漢嘴裡說出來有些奇怪,但亞修並沒有笑話他。

  “一看到它們,我就想到故鄉的南部平原,那邊有漫山遍野的高草叢和野花,它們是有根,也有希望的。”安德烈倒水進去,也不碰,只是看著,“這就是我們守護的理由。”

  亞修背對安德烈,正視窗口,外面已經陷入黑暗。但他能夠想起安德烈說的那些景象。

  每到春末夏初黃昏的時候,南部平原的居民總是很愜意的漫步在晚風裡。初見時,安德烈正在這一片仿佛永遠不會被打擾,永遠不會被摧毀的天地裡縱馬而過,談話時第一句話就是傻兮兮地問自己要不要跟他喝酒。

  十多年過去了,亞修忘記自己為什麽沒有拒絕成功了。

  他隻記得,抬眼看去的時候,大片的火燒雲就在淺綠色的高草叢和那些五顏六色的花頭頂熊熊地燃著,目光所及,都蒙著一層金色的霧,顯得一點也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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