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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囚籠》第4章:被觀測的黑匣
  這些狐疑並沒有在德洛雷斯心中盤桓太久,因為伊桑快醒了。

  他的眼皮爭鬥般顫動了兩下,然後睜開,靜默地凝望著天花板,也許這個地方對他來說相當有幾分熟悉。

  這個男人的相貌很有特點,一道細小的傷疤豎著貫穿他顏色偏深的琥珀色眼珠,看上去有幾分俊氣。他轉頭,把視線從空曠的天花板上移到德洛雷斯的臉上。

  這兩者唯一的共同點是同樣的蒼白。

  這個男人沒有講話,顯示出一種與他面色雷同的沉默。

  因為他是個啞巴。

  但是哪怕他會講話的話大概也是個天性少話的人,畢竟從神態來看,已經年近三十的他,也依舊讓人分不清他什麽時候是在害羞,什麽時候是在抗拒。所以在不見天日的地宮裡,顯得那麽不同。

  “並沒有什麽大礙,不過,你可以在這裡多待兩天。”

  伊桑聽到這句時,才結束了他躺屍般的神遊天外。他抬手,用手語說:謝謝。

  因為剛從角鬥場下來時去醫療室不會消耗醫療配額,一般不是嚴重的傷勢的話,不需要在這裡待太久。

  伊桑從第一次時就發現對方的奇怪的格外關照,並且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但他能夠感知這樣的關注並非純粹的好事,相反的,透著種被窺探般的危險,即使他的主人來自一個看上去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即使他的面容那麽好看。

  德洛雷斯的視線掃過他的傷口:“已經械鬥賽了嗎,時間過得真快啊。”

  鬥犬是地宮獨有的居民,但卻並不完全由鬥犬們組成,也有外面的流民,罪犯或偷渡者生活在這裡,而前者被稱為狐獴,後者被稱為水獺。但鬥犬是最可憐的,他們沒有身份證明,一輩子都在不停地廝殺,直至死去,也不被允許看一眼外面的天空。

  除此之外,還有促使他們不留情面互相撕咬的陰暗規則……

  從基礎的空手賽到械鬥賽再到其他更高等級的比賽,賽程等級節節攀高,場面愈加血腥,勝利愈加輝煌,人類的身軀也愈加貼近死亡。

  那道刀傷就是這樣留下的,它在這副軀體上顯得那樣新鮮,仿佛這才是永不逝去的徽章。

  “你輸了嗎?”

  德洛雷斯經常這樣問,他見過伊桑更加狼狽的樣子。大概兩年前初見時,他也是這樣久久地凝視潔白的天花板,整個人陷在沉默裡。

  伊桑搖頭,他的臉頰旁浮起壓不住的微笑,打著手語:我贏了。

  德洛雷斯善於觀察別人,輕而易舉得便從他的神態裡察覺了他的歡欣,他一會兒笨拙地表示女兒的生日還有幾個月,他可以好好地挑選禮物。一會兒又狀似很不好意思地詢問應該在結婚紀念日送妻子什麽禮物。

  他的動作多了起來,幅度大了起來,表情也漸漸顯而易見得雀躍起來,完全忘記了一月五場角鬥帶來的憂慮和傷痛,他也忘記了自己此刻腹上縱橫的傷口。

  這個三十歲的大男人像是一個外面世界的普通的的父親那樣,興高采烈地計劃著自己小小的家庭,內容很簡單卻也很複雜,是關於妻子,關於孩子,關於愛。

  簡單是因為:這些情感的偉大僅僅對於他一人而言;複雜是因為:他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哪怕嘗試性地去回應他。

  伊桑這樣的父親和德洛雷斯的養父利維並不一樣,後者像是陽光,當德洛雷斯第一次見到他,就被照亮和溫暖了。前者則更加沉默,只有在這時候才能與自己為數不多的熟人傾訴這些瑣碎生活的一角,

不刻意也不隨意,只是與平時不同的是——他本來有些內向呆板的面孔上浮動的光,比地宮裡夏季時的陽光更耀眼。  直到德洛雷斯輕輕觸摸他腹上打著繃帶的傷口,他無聲的喋喋不休才停下來,看來前面的對於他沉默寡言的判斷並不全對嘛,但涉及重要的情感,人往往會變得出乎你的預料。

  “你忘了它嗎,伊桑?”德洛雷斯輕輕笑了下,“你應該注意傷口。”

  伊桑突然流露出那麽一點點做錯事的不安,但他聽懂了,這不只是一名醫生對於病患的叮囑,也是來自德洛雷斯的提醒:傷口會愈合,但危險不會像疤痕一樣褪去。

  於是他抿起嘴唇,有些孤單地用手臂抱住自己,把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以他在地宮裡仰望僅存的天空時相同的姿態,望著。

  德洛雷斯隨手給他把被子拉上,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當他回去時,087依舊是剛才的那種反應,似乎沒有絲毫的不正常。

  但他沒有興趣再思考這些事,畢竟有更加迫切的事情等待他去完成……

  那些被迫停滯許久的工作被重啟,德洛雷斯打發087去做藥物消耗的定期核定工作,那本該是另一位醫生森維的工作,但是好心的德洛雷斯覺得有必要在他享受假期時幫下忙……

  畢竟這也是對自己好。

  他的漫不經心完全體現在神情裡,德洛雷斯神態鬱鬱地翻著這些被提交的文件,這是鬥犬們的醫療請求,不同階級的鬥犬都有與等級匹配的免費醫療配額,用完了需要自己花錢,這絕對不是物資短缺,而單純是一種刺激他們廝殺得更加瘋狂的手段之一。

  當然,也有比較人性化的規定,比如——賒帳。

  每座醫療室都有負責的范圍,而德洛雷斯和森維等十多名醫生負責的是A區。因為降臨日漸近,他們全都放假了,只有德洛雷斯提前回來了。

  他隨意翻了翻,又看到了許多透支配額和賒欠的請求,但是這些他也無能為力。因為按照規定,他應該優先選擇滿足條件且階級較高的鬥犬,因為他們的勝率和凶猛應當使他們更加受主人的寵愛。

  即使把那些老家夥們丟進角鬥場時三個櫃子的褲子都會不夠穿。

  那些符合條件的請求已經篩選出來,這是087已經做好的工作。

  然而翻了幾頁……

  那張沉鬱都被積壓在眉宇間的面容倏然嚴肅起來,甚至還帶了點詭異的扭曲。

  沸騰的注視,扭曲的直線,醜陋的天使,顫動的蛆蟲,死屍復活,聖像微笑。逐漸融化的人類撫摸他的面頰,僅存一目的黑影審視他的眼睛。

  當他放任自己墜入黑暗的睡夢時,這一切並非用眼睛所見的。當他認為自己的身體屬於自己時,其實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於是,諸如此類的一個個碎片幻象閃過他的腦海。

  曾經幾次,某種靈感像是黑光,又像是針那樣刺入他的瞳孔,深入大腦,無盡地翻攪著,像是被發現的詭物好奇地尋找他的心眼,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人類發現。

  他詭異地甩甩頭,神情恍惚間顯得病態又癲狂。確實,他去找崔尼蒂並非完全是為了偽造證據。

  德洛雷斯的古怪舉動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重新在兩堆申請書裡翻翻找找,把那些描述症狀高度重合的放在一起。他擰著眉頭分類,紫色的瞳子在冷色的燈光下無限趨近於黑,這裡房門緊閉,窗口無風,似乎連月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大腦和思維在高速運轉,一切都被沉寂在探究的世界裡,那些與精神病無異的胡言亂語一句句撞進他的眼裡。

  “只有我,能看到……”

  “背後,背後?有什麽……”

  “噓。藏在櫃子底下。”

  “那是什”

  “女兒說,她的新朋友……”

  “扭動。膨脹。越來越近。”

  ……

  黑光從語言裡滲透出來,再任何人類都無法知曉的時候無聲的籠罩了房間。

  在無知無覺,不存在時間和空間的無盡裂隙中,未知的目光觀測眼前那幾個僅存的地域,一切事物在觀測中被陳列擺放,進行無盡地湮滅和重組,所有命運被一次次上演,所有選擇被一次次重現,所有眷族在一次次誕生。未知目光並沒有形態,或者說,那種形態難以被低等生物所理解,當在進行觀測時,一個又一個提線的玩偶活動著,只有寥寥的幸存者與觀測者有一瞬間的對視。

  未知的目光掃過那英雄般被簇擁的騎士和東北復活戰場,掃過白教堂聖像前跪坐的紅袍老人。觀測者的目光甚至穿過各種黑鐵、密銀、黃銅組成的構造,繞過無數線圈、齒輪、鎖鏈看到了她。

  盒子裡的另一角落,一雙藍色的眼睛正在死去,而一雙紫色的眼睛正在複生。

  觀測者最後看著他的靈感越來越沸騰,越來越貼近真實的感官,無趣地閉上眼,於是那些角落裡扭曲的黑暗和爬行的陰影也慢慢停滯了顫動,也許這樣的裂縫大小和靈感濃度不足以讓它們進去。

  那目光被重新合攏,像是關上了一個不祥的黑色匣子。

  醫療室裡深深陷在狂想漩渦的德洛雷斯手中的申請書撒了一地。

  他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快門似的停在了那一瞬間,良久再未行動。那些男人的呻吟,女人的哭泣和小孩兒的笑聲跟隨那些吊詭的文字, 具象般盤桓在他身周。

  當他嘗試去聽清時,入耳的卻如同夢境呢語,他的思維被久久地禁錮在某一時刻,盯著的文字變得扭曲模糊,再也無法被看清。

  終於,他俯下身,嘗試去撿東西,但入手全然是粘膩灼燙的手感。明明燈火通明,他睜著眼,卻如同身處黑暗的盲人一般,幾乎是在胡亂地摸索。

  也許真的看不下去了。一道無聲的聲音問道:“需要我幫你撿嗎?”

  德洛雷斯扶著額頭:“不,謝謝。”

  他驀然清醒過來。

  默默看著地上散落的申請書,好像只是他分著分著突然想類比上個月的往期申請,但是不小心撒了一地,似乎除此之外什麽也沒發生。

  他把手隔著薄薄的紙貼在地上,冰冷的地磚傳來涼意。嗯,沒錯,不像剛才某一瞬間的觸感。它不是熱的,這裡並非地獄。它不是軟的,這裡也並非天堂。所以這裡還是熟悉的世界,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世界。

  但他沒有再對著那些東西發呆,反而站起來。

  隨著德洛雷斯漸漸正立的姿態,他的背影覆蓋了房間的一角,更大的視野收入他的目光中。

  寂靜的夜,白色的房間,明亮的光,窒息的沉默,那些邊邊角角的陰影今日顯得格外乖巧。黑光褪去後,大片的空曠處,那些述寫著恐怖的文字已然徹底掙脫了白紙,正在房間內,在德洛雷斯的視線裡扭曲、流動、遊弋著,如同流轉的梵文。

  如果再湊近些,也許還能聽見不知來源的密密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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