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洛雷斯進入地宮將近兩年,都在為傑裡昂做事,其中的一半時間都在尋找那件物品。
這些物品被最開始發現的那一批人視為神明的恩賜與愛,擁有其中任何一件都能獲得獨特的力量,這些物品,被冠以神話遺存物的名頭。
而“獅心”,在神話遺存物的大類中屬於寄生類,除此之外還有具象類和化形類。
經過上百年的研究,這是在得知神跡的團體裡公開的資料,但很難說清楚其中的準確性。這些東西從不在普通人裡被熟知,而他的情報來自一個神秘的組織——天樞要會。
一如對傑裡昂的說辭,德洛雷斯走出艾德斯的辦公室時並未告訴他獅心的下落,只是說了些有關線索。
獅心也許是在十幾年前的某天神降在那個人身上的,具體的時間段久到他自己也不甚了解。而後它的主人死去,這件降臨不久的神話遺存物被某支勢力帶回地宮,封存起來。
德洛雷斯沒有興趣再想這件事,他現在應該回到自己工作的地方。
他推開醫療室的門,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抬頭看了一眼,087正在整理資料。
087是北凱爾薩聯邦出產的仿生人,屬於那個機械帝國特有的產物,由源質核心驅動,通過教導可以完成一些機械化的事情,像這樣的具有學習能力但擁有信息鎖的仿生人屬於三級機械,威脅級別低,地宮的每個醫療室都會配備一個。
087看到德洛雷斯回來,低聲回應:“歡迎。”
然後他站到一邊,那簡短的兩個字的聲音聽起來幾乎與人類無異。
德洛雷斯神情陰懨懨地披上掛衣架上的白色外套,坐下,看一眼那些已經按照編號整理好的文件,又看看恭敬低頭的087,三級機械已經有一部分不屬於量產,所以不像四級機械那樣只有千篇一律的面孔,087有淡棕色的短發和綠色的眼珠,面容清秀,只是此刻低著頭。
“需要我為你更換源質嗎?”德洛雷斯問。
源質是會消耗的,等到耗盡時,主體會眼睛一翻直接關機,就像人類暈死過去那樣。
087因為這個似乎顯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服從的天性不允許他對於高級主權之一的問話糾結良久:“不,暫時不用,先生。”
德洛雷斯正打算看看文件開始工作,突然有護士站在敞開的大門一側謹慎地敲了敲:“醫生,也許您應該去旁邊看看。”
地宮裡最大的建築就是角鬥場,這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肮髒的勾當之一。但為了保住這些上層人豢養的賤民的命,依舊有一些白色的多層小樓分布在周圍。而德洛雷斯等十余名醫生負責的,就是這裡,只是這幾天大概只有他一個人在。
“我知道了。”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示意087繼續整理這兩天他不在時堆積的工作,腳步卻下意識地快了起來。
當他察覺到這點時,自嘲般哼笑了一聲,果然就算是壞事做盡,手上早已經沾滿了血,但當年選擇醫生作為職業的初心依舊若有若無地影響自己。
但是他明白,要在這裡存活,必須要學會漠視生命,甚至在必要時,應該用那本該救人的手術刀去殺人。
在他辦公室的旁邊就是病房和診室。
幾個護士匆匆地端著沾滿血的托盤出來,看到德洛雷斯就低頭讓開路。直至他順利進門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赤裸著上身躺在那,他有盤根虯結的肌肉,
胸膛寬厚,但並沒有過於膨脹以至於徒有美感。 匆匆看去,陰暗處的光線浮動在他的軀體上,仿若泛著鋼鐵般的光澤。
他正仰面躺著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軀體上那些疤痕宛如鋼鐵上的白印,密布又繁多,竟意外的不顯得醜陋,倒更像是藝術品上的微微瑕疵,令這副軀體更加真實,更加具有壓迫感。
德洛雷斯並不矮,但走到他身旁時,仰躺的男人卻像是巨人一般地高大。德洛雷斯低頭瞅了一眼他正流血的傷口,就知道只是看著比較嚇人,以這家夥的身體素質只要止血包扎了根本死不了。
也許這種程度護士就能處理好,但他比較特殊,因為,德洛雷斯想要見他。
在他眼裡,這是個相當有意思的觀察對象。但並非一個研究者拿著針管對一隻弱小的小白鼠的那種觀察。
他翻開這位巨人手邊床邊夾著的檔案,掃過那個他早就記住的名字:伊桑。
沒有姓,興許是上層人豢養的用來賺錢、助興或者玩笑般賭博的鬥犬不配有姓氏。
他們會看著這些可憐可悲的年輕健壯的身體為了存活殺得你死我活,他們用這種娛樂活動代替了無聊的擲金幣,然後猜正反面的小遊戲。取而代之的正面是生存,反面則是死亡。
他們鍾情於在他們看來相當熱血的廝殺,仿佛自己已經衰老的醜陋身軀可以身臨其境地享受勝利與殺戮的快樂,仿佛鬥犬們身體裡流淌的卑賤的血液可以使他們重獲新生。
所以每當這時,他們往往會遺忘自己勢力龐大的家族冠予的尊崇姓氏,遺忘自己財富豐厚的祖宗賜予的尊貴血脈。
當德洛雷斯的目光掃過伊桑近來的醫療記錄和戰績,稍微挑了下眉。不出他的預料,相當亮眼的戰績,這個月五戰四勝。
雖然這也只是起點,他還沒有被安排死亡賽,但是照這個勝率下去,大概也等不了多久。
他的檔案上不止這些,還有擅長的比賽類型、攻擊流派以及相當詳細的身體各項指標與參數,像是屠夫在記錄牲畜一樣,光是看著就能感覺到一種漠然與無情。
一邊的護士拿著乾淨的繃帶和藥品進來了,她好奇地打量伊桑。
“德洛雷斯醫生,他沒事嗎?”她問道。
在這個壓抑且不見天日的地宮角鬥場工作的人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德洛雷斯也不例外,討厭他的人評價他時多用癲狂、惡毒或者神經質等詞形容他,比如他的同事之一——森維。
但他對於和自己一起工作的幾個小護士和另一個醫生還算和善,再加上外貌在學生時期就相當受歡迎,所以她們敢和他搭話。
“他昏睡過去了,芙蘭尼,去休息一會兒吧。”德洛雷斯沒有抬頭,依舊翻閱著那份異常詳細的檔案。
芙蘭尼長長地哦了一聲,偷偷地看他低頭時的側臉,突然就對上那雙掃過來的眼睛。
她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快速地端著托盤轉身出了門口。
等她回到休息室時,依舊覺得有些不安:“真是雙不祥的紫色眼睛……”
但當芙蘭尼想起那一瞬間的對視,絞緊雙手,忽地又覺得有些失神。
德洛雷斯對伊桑的興趣似乎遠超087的預料,在他眼裡,德洛雷斯從來只在辦公室完成他的工作,但087還是遵從指令把一部分文件抱來了這裡。
“你看。”德洛雷斯指指伊桑。
087沉默了一瞬間,抬手輕輕觸摸昏睡中的伊桑的手臂:“目測兩米的身高,體重…大概在110公斤以上。”
087做為仿生人似乎有相當強的數據分析和估算能力,他認真地觀察伊桑,不時伸手虛虛丈量他的某部分身體數據:“肌肉緊實但並不發硬或者發緊,並不是單純地鍛煉體積和圍度,而是針對肌肉力量進行訓練。在體型方面……”
087說著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似乎有些懷疑人生。但他執行的命令很快把這些奇怪的想法排除,他繼續匯報自己的分析:“在體型方面,身高,肩寬,四肢修長,身材勻稱。”
“他大概會是地下城角鬥場裡最優秀的選手之一……”087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下這樣一個決定。
德洛雷斯不置可否, 而是反問一些不重要的事:“你覺得?是這樣的?”
087並沒有聽出其他的話外之音,只是擔心自己的結論有誤而顯得不安,最後遲疑地向德洛雷斯點點頭。
“你的朋友們,也會這樣暗地裡猜測你們接觸過的鬥犬嗎?”在這裡,鬥犬是對地宮角鬥場裡的角鬥士的總稱,一開始這個稱呼,是由那幾位股東嘴裡流傳而出。他的朋友,則是指其他的仿生人。但這句話的重點並非這些,而是其他的東西。
087感覺一種怪異的抗拒不斷升騰,仿佛那是個不該被說出來的重大的秘密。這一切讓那個本該脫口而出的簡單答案被舌頭壓緊緊地,緊緊地,壓在舌頭底下。
但心臟和脊柱中間忽地在發燙,那種灼熱一下殺死了他所有的猶豫和疑惑,讓那兩個簡單的字徑直暴露出來:“是的。”
這種暴露,就像是源質被更換時一樣,潮水般的不安。但是為什麽那麽不安呢?我又沒有做任何錯事。
087這樣告訴自己。
德洛雷斯並沒有對他們的行為有任何評價,只是用慣有的陰鬱神態笑了笑,示意他出去。
他突然沒有繼續工作的心思,他的興趣本來全放在伊桑身上,但這隨口一問卻發現087也相當有意思。
“嗯,我明明記得,087是三級機械。”德洛雷斯捏著下巴,好像自己身邊的秘密出乎意料地多,“三級…有自主意見能力嗎?或者說......”
修長蒼白的手輕輕地覆蓋心臟:“這是被信息鎖允許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