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敲門聲打斷一切。
那些艱難波動著的明暗交界線仿佛從未移動過那樣恢復正常。
德洛雷斯站直身,隨手把手套褪下丟進垃圾桶。
“進來。”他說。
克索羅喘勻氣,推門進來,他剛想說什麽,掃到了解剖台上的屍體。那張口欲說的嘴變成嘔吐物暢通無阻的通道,他直接搶過垃圾桶抱著吐了起來。
德洛雷斯默然地看著他吐,這不能影響他考慮下一餐吃什麽,他還能明顯看到小警衛腰帶上的手槍,真是毫無防備心啊。
當克索羅終於完事兒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一隻手遞給他一張紙,剛接過卻驚覺,連忙抬頭看德洛雷斯。
“怎麽樣?”
“哦哦…我沒事。”克索羅這樣回答。
“我是說你們兩個調查得怎麽樣。”
克索羅的臉又漲紅了起來:“哦…那天晚上。死者大喊大叫說房間裡有東西,還驚動了管理員安妮。後來他繼續回房睡覺,沒有任何人聽到動靜。將近中午時我們就打開門就發現,他死了……”
“除了你們兩個有其他人見過嗎?”
“不…沒有。我的父親……羅恩沒有讓任何人進去,他指揮我一起收拾了屍體直接送到了這裡。”
德洛雷斯稍微踱了幾步,驀地又停下來:“你想知道他的死因嗎?”
克索羅年輕的臉龐表現出一些富有朝氣的好奇:“如果,方便的話?”
“是精神病,癔症。”
克索羅看到那張好看又陰鬱的臉對他笑了下。
“他瘋了。”德洛雷斯這樣說著,走近凝視克索羅,“如果有人問,就這樣告訴他們。他死得並不安詳,但也談不上恐怖。”
克索羅看著那雙紫色的眼睛似乎變得黑黢黢的,他縮了縮腮幫子,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他的余光再次看到那具屍體,但這次只有翻湧的惡心。恍惚間,那個死者似乎在幻覺裡轉頭,用空洞的眼眶和他對視。
克索羅順從德洛雷斯的意思這樣回答。
“對…如您所願。”
在這裡,死亡事件司空見慣,但最後他還是選擇隱瞞下這起詭異的死亡,不會上報。
如果上層的家主們開始注意到這些事,就會產生更多新的變數,打亂自己的安排。除此之外,普通人可以做的事微乎其微,德洛雷斯覺得連自己都感覺到明顯的不對勁,天樞要會很可能早就開始追查了,這個組織的行動很大程度會影響接下來的發展。他必須找個時間重新去上城區看看。
他目送克索羅扶著門出去,這是個比自己小一些的警衛,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但是他的父親非常聰明,直接斷絕了發生騷動和恐慌的可能。
他喜歡這樣的聰明人,有機會也許可以接觸一下?德洛雷斯這樣想著,開始收拾那具屍體,打算把它秘密處理掉。
……
克索羅一路快走著,腦袋裡有些混沌,過了很久他才停下腳步,自覺已經離開了那個可怕的醫生。
走著走著突然發現,也許中午的事有些影響力,相當多的人都從屋子裡探出頭,朝正在談話的警衛和管理員那邊看。與此同時還一邊和家人或朋友交談著,眉頭緊皺中夾著濃濃的擔憂或惋惜。
他看到父親遞給老安妮一串鑰匙,對方接過,沉默地拿著。
“他死得,很痛苦嗎?”老安妮這樣問。
羅恩微微偏頭,看著回來的兒子。
克索羅也許是突然開竅,
他發現父親在有意地讓他學習該做的事和該說的話。 比如現在,父親希望自己說出德洛雷斯囑咐的話。
躊躇半晌,他還是回憶著告訴老安妮:“哦……也許有些不安詳,但並不痛苦。他大概是發瘋了……”
老安妮是個看上去有些肥胖的中年女人,她聞言顯得有些憂傷:“我沒想到他會死……他還那麽年輕。”
她的反應有些出乎克索羅的意外,他恍然意識到老安妮對於這些朝夕相處的鬥犬們,也許有相當複雜的情感。
羅恩顯然早已經熟悉她的秉性,伸手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以表安慰。
事情到現在為止算是結束了,這時已經臨近傍晚,三個人簡單地進行告別,離開了這裡。
克索羅失落的肚子咕咕地叫起來,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心情和肚子一樣。
“老實說,如果不是中午看到的東西,在我空曠的肚子裡應該有洛伊街那家新餐廳的招牌菜,熏魚雞蛋奶油飯……哦,也許其他的菜式也不錯……”
“那個房間後來會怎麽樣?會有新的人…住進去嗎?”
羅恩聽他吧嗒吧嗒地絮叨了一會兒,突然問:“克索羅,你知道嗎。你在害怕的時候總喜歡喋喋不休。”
他年輕的兒子一下就閉了嘴,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反而忽然回頭望了A區一眼,他們離開的那棟樓正漠然佇立在那裡,即使發生這種事它也巋然不動。這些棺材墳墓似的建築幾乎是這個地宮的縮影,像俯視螻蟻一般俯視這裡所有的人。
這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其實從未融入過這裡。
南路伊茲帝國除國立和皇家學院外大多是二十歲畢業,其實他的夢想是當王室警察。
警察是直接隸屬於王室的機構,從小到大他也豔羨著這些正義執行者的傳奇,但他成績雖然合格,卻連槍都拿不穩,總是容易緊張。換而言之,他的心理素質不過關。
父親在家而言一向是個好男人,他對於克索羅的成長過程有深重影響。所以在他的同學嘲笑他的理想,連父親都歎息一聲表示出不讚成, 他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克索羅,你真的覺得王室警察會是正義執行者嗎?”羅恩這樣問他。
他剛想下意識地張口維護自己的精神偶像,卻感到聲啞。
“孩子,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你要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也許對於在他再小一些的時候他可以直接肯定地說是,但那時接受提問的他正坐在角鬥場的看台上。看著下面的兩個男人在像野獸一樣地爭鬥,對待同類像是對待最凶惡的敵人那樣用盡全力。
鮮血、傷口、甚至恨意。
尚且十八歲的克索羅一下就被這些東西糊住了嘴,他久久地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在他抬頭像四周望時,無數表情狂熱的觀眾正在竭力地高聲呼喊著什麽,但他並聽不清。他只聽清了這些在外面世界時大多是嚴肅甚至和藹的面孔扭曲起來,一陣從他們的靈魂裡嘯叫的惡與罪升騰在他的耳旁,所說的無非是死亡、死亡還有死亡。
他突兀又孤獨地站在人群裡四望著,突然發現。
這個地宮那麽大,不僅能困住這些既無死又無生的鬥犬,還可以困住那麽多人的心。
仿佛不盡的囚籠。
克索羅在即將跨入那片建築投下的黑暗陰影的一瞬間突然停下來,把手槍抽出扔到地上。
他的聲音並不那麽大聲但是倔強。
“我不幹了。”
羅恩回頭,看著地上的槍:“這回它是自己掉的嗎?”
“不是。”
他理直氣壯地回答,直視著父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