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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囚籠》第1章:伊甸園的紅蘋果
  “亞度尼斯……嘿,你還好嗎?”

  嗡鳴般的失神像是黑日落下那樣褪去,亞度尼斯回過神,正對上女醫師關切的眼神。

  崔尼蒂是州立精神病院的精神醫師,目前負責亞度尼斯的病情,並且不出意料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是她做為主治醫師。

  崔尼蒂輕輕歎氣:“你的注意力相當不集中,從你所述來看,連認知能力都有下降。”

  亞度尼斯沉默著眯眼,掃過她身邊的文件,並沒有說話。

  “只是單純地因為…他的死嗎?”崔尼蒂似乎想跟他談心,斟酌著開口。

  對於這樣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病人直接地問出他心中最深痛的巨創,未免有些冒險,以至於她的話音剛落下就像是雨滴那樣沉入了地面,沒有回音。以至於濺落四散的擔憂像是一粒粒水汽那樣漂浮起來,久久地殘留在空中,仿佛有體積一樣互相碰撞著,不願散去。化作沉默的背景。

  她看似冷靜地在等待答覆,把手放在文件上。

  她對面的病人垂著眼睛愣愣地發呆,忽地,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沸騰起來,順著他的鼻梁滑落,一滴又一滴。

  他伸手,抓著自己的臉龐,像是這樣就能禁錮所有情緒。

  對於崔尼蒂來說這有些出乎意料,她曾經見過在利維死去之初這個孩子的表現,他並沒有劇烈的情緒起伏,連面對重新揭開傷疤的心理治療時,也只是擠出了寥寥幾點眼淚,說不清災荒年間的最後的淚,還是滿溢的容器滴下的水。

  現在,他只是這樣哭著,仿佛要把過去所有的壓抑與隱忍都哭出來。但僅僅過了一小會兒,他就失魂落魄地低下頭,不言不語。

  崔尼蒂並未阻止或者安慰,甚至有些慶幸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有哭泣的能力。她猶豫了一下把手邊的文件塞進櫃子,站起來擁抱了亞度尼斯。

  “今天不適合再繼續了,但我敢說比上次要好些。”她輕輕拍了拍亞度尼斯有些瘦削的脊背,“好好休息吧,亞度尼斯……也許你應該經常來這裡找我,而不是四五個月一次那麽久——”

  她放開黑發的青年,猶豫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頭頂:“逝者已逝…生者應該……”

  這本是她脫口而出的安慰,但是突然就卡殼了,沒再繼續說下去。

  生者應該互相珍惜?亞度尼斯再沒有任何親人了,哪怕利維留下的貓。

  面容蒼白的青年扯了扯嘴角,低頭,聲音嘶啞:“謝謝你……崔尼蒂,醫生。”

  崔尼蒂目送他出門並且有禮貌地輕輕把門帶上,她並沒有在意亞度尼斯奇怪的斷句和聲音著重的“醫生”一詞。

  沉思良久,最後她還是選擇拿出櫃子裡無數次翻閱的文件。

  她撩起自己的長卷發,眼睛一次又一次掃過那些十幾年前的謊言,又想起了導師說的話:黑幫、雨夜、假象……

  她伸手合起,突然想起初見他時,被自己忽略了的地方。

  亞度尼斯穿過走廊,一些病人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很熟稔地穿梭在龐大的州立精神病院裡,慢慢地,越走越遠,越來越偏僻。不知什麽時候,他竟吹起了哨聲,那聲音回蕩在淒長的走廊裡,來來回回,無端地像一首無盡的喪樂——然而他的主要任務並非是來參加葬禮的。

  他在某間病房外稍微停了一會兒,遙遙地望著天外,似乎等待那哨聲越飄越遠,然後才敲敲門。

  護士鑽出來,這是個年輕的姑娘,

她苦著臉,問:“你是他的家屬嗎?”  看上去她非常希望來者是家屬,這樣就可以離開這個房間,不用再和這個奇怪的老家夥待在一起。

  “不是,但我想他非常希望見到我。”亞度尼斯輕輕微笑,他的面孔有些鬱鬱的女氣。

  小護士的失望持續了一瞬間,裡面的人突然高聲說:“快進來!”

  松開把手時護士突然感到一些詭異,卻也沒有多想,只是匆匆離開,僅僅留下一句囑咐不要刺激病人。

  但是那個老家夥入院那麽久以來哪次的聲音那麽有活力?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亞度尼斯進去時關緊了門,此時黃昏已然來臨,他回頭時正看到地平線吞噬太陽,火燒雲熊熊沸騰,色彩堆積的天空像是被印在油畫裡。

  再遠點,工廠的黑煙隨意塗抹著,把光線進一步壓暗,從窗口投射進病房時,變成大塊大塊的堆疊的陰影。

  沒有開燈,一個中年男人就這樣隱在陰影裡,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又來了。”

  他的神情相當地奇怪,眼睛發亮,像是個精神不正常的孩子。

  亞度尼斯沒有搭話,只是從不知道哪裡掏出了一把刀。

  纖細,單薄的刀。

  他抬手,那柄刀本來刀刃朝下反握在他手中,突然斜轉一個刀花,再看時已經刃面朝上抵在中年男人的脖頸部分,朝著那已然泛起皺紋的皮膚裡藏著的許多陰影和黑暗。

  中年男人並沒有躲閃,只是疑惑地歪歪頭。他只是坐在黑暗裡,就像是披上了偽裝。

  也許他的皮膚已然能感覺到頸間的冰涼,偏偏那致命的地方離刀尖仍有一步距離。

  黃昏的光越來越黯淡,鋪滿亞度尼斯的黑色大衣,他站在光線尚存的地方,伸直了手臂,偏偏刀鋒仍舊差一點。

  “你會為我削蘋果嗎?”中年男人問,他已經步入衰老的皮囊下似乎藏著個小孩,他問著,似乎那危險的刀具只是來自朋友的一個小把戲和玩具。

  他的視線掃過銀白色的刀尖,又去打量那張日落黃昏下陰鬱又顯得有些脆弱的面孔。

  “是的,我會的。”亞度尼斯肯定地回答了兩遍,像是呢語般說給自己聽,“可是,差一點,離蘋果差一點……怎麽辦?”

  “你可以走近點。”

  男人拿起一枚蘋果,它鮮紅得像是一顆年輕且蓬勃的心臟。

  對面的人忽地放下刀,掩面。

  隨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一陣一陣地,又喑啞又小聲,反倒像是一種隱隱的啜泣。

  “沒錯——”他笑夠了,走到那個男人面前的椅子坐下,“傑裡昂,你說得沒錯。”

  “我也是這麽選擇的。”

  他走近,從熹微的光線裡一步便陷落進黑暗裡,宛如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

  出現在這裡時才名為亞度尼斯的青年笑著,接過那枚蘋果,它在黃昏和黑暗的交界線裡紅得令人作嘔,纖細而單薄的手術刀刺穿它的瞬間,像是伊甸園的毒蛇用它的舌頭舔過原罪結成的果實。

  他看著這枚紅得刺目的蘋果被刀輕而易舉地貫穿而過,無助地流下腥甜的汁液。

  亞度尼斯的目光掃過,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好看嗎?”

  傑裡昂有些不解為什麽他削蘋果會是這樣削的,這與母親或父親的手法全然不同。但他仍然選擇回答自己唯一的玩伴的話:“你是說這個嗎?”

  他嘀咕地指著蘋果:“好看……我能吃嗎?”

  “不能吃。”亞度尼斯搖搖頭:“而且,不是指這個哦。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目前看來你的身體很健康,那就好好待在這裡吧,以後你會自由的。”他起身。

  “以後?是什麽時候?我想去外面,我想去外面啊……”傑裡昂顯得有些急切,“好久了,我才出來那麽一次,讓我去外面吧。”

  他的目光不再盯著那顆鮮紅得宛如一枚心臟的蘋果,他站起來,去抓亞度尼斯的袖子,像是犯錯的小孩兒急切地向長輩解釋,並尋求長輩的回應。

  “現在不行。”亞度尼斯冷漠地揮開手,走向門口,但到了一步之遙時他又站住了。

  他背對傑裡昂,通過觀察窗望著遠方已經不再明晰的天:“五十年後已經長大了的你,做著那些事的你,也會像現在一樣祈求著要出去,追求所謂的自由嗎?”

  亞度尼斯沒有希望他回應,因為他知道這個人格下心智僅為七八歲的傑裡昂聽不懂。

  他關門時只看到他在黑暗裡呆坐著,眼睛追逐自己,直至最後關上門的最後一秒,一如當年他企圖用目光留住他的母親。

  但是亞度尼斯和他的母親一樣,都那麽決絕地離開了。

  亞度尼斯來到外面的瞬間就幾乎被黑夜包裹,長長的走廊上參差地落著病房裡滲出來的燈光。

  他握緊衣袋裡的手術刀,麻木地穿行在那些溫暖的光明裡,背景似乎都不願被塗抹上明亮的色彩。

  直至漆黑的光線重新密密麻麻的將他籠罩,他才稍微感覺安心。思緒回籠,開始想一些漫無邊際的事情。

  在他離開後傑裡昂會做什麽呢?他會蹲在陰影裡看看門口,又看看紅蘋果,掙扎一小會兒。最後慢慢地把手伸過去的吧。

  並且在此過程中不會有任何罪惡感或者背德感,只有終於得償所願的快意,甚至還夾雜著一些小小的卑劣的自豪和自以為無人知曉的竊喜。

  已然是五十多歲的老家夥的傑裡昂都那麽做了,心智僅七八歲的小傑裡昂也會那麽做的吧。

  真是一點也不聽話,明明我說過不可以的。

  所有人,都不該吃黑暗裡的蘋果。哪怕,它鮮紅得如同一顆蓬勃年輕的心臟。

  亞度尼斯下樓,走出州立精神病院,往南方走著,繼續扮演極少出門的亞度尼斯的一天。

  他低頭踩著街道石階的陰影走著,追著最後的微光。

  轉路口時他感覺像是走入了異世界,恍然抬頭。

  黑夜已然從天而降。

  當他離開一小會兒後,護士端著晚飯進入42病房,裡面依舊黑洞洞的。

  護士在心裡罵了句,小心翼翼地開了燈。

  一小會兒後,她尖叫一聲,逃也似地奔出門,往值班醫師的房間跑去。

  已經走出很遠的亞度尼斯突然回頭凝視那座現在只能看到一點點輪廓的州立精神病院,神情陰鬱地呢語了一句,離開時,只有風輕輕將那句話送遠。

  ……

  “我也吃了紅蘋果,是不是也該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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