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從地下城離開時,他就是亞度尼斯。
所以關於亞度尼斯的工作還沒完,他還需要在屬於“亞度尼斯鮮為人知的神秘地址”住一晚。
隨著他慢悠悠的腳步,入眼的是一大片湖泊正睡在月亮下,或者說——月亮倒影投在湖面上,是湖泊正擁抱著一整個純白的月亮。
不知道是誰為它命名,名為露娜湖的湖泊正波瀾微動,月影隨水波晃動時,像是母親溫柔地搖著懷裡的孩子。
在湖邊不遠處有一座三層的小屋,前面似乎有一大片是小花園。它被重疊的黑鐵質柵欄和木製籬笆鎖住了,永遠沒法去找本來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而通往湖邊小屋的花間小徑,也在這幾年無人問津的時候,悄悄地長出了大片雜草,像野火那樣狂亂地滋生飛舞,幾乎淹沒了曾經那條利維帶著他走過的路。
離上次來這裡已然時隔四月,此刻的他感到有些恍惚,他低著頭盯著黑色皮靴的邊沿,妄想從一片黑暗與雜草裡尋找什麽。
我在尋找什麽?
他留下的腳印?
亞度尼斯有些恍惚,他連屬於自己的四月前的腳印都找不到,更遑論屬於另一個人的,三年多前留下的腳印。
他晃晃悠悠地穿過逐漸看不清邊緣的小路,有些陌生地伸手觸碰冷鐵柵門,遲疑得像是回到了別人家。
修長的指節拂過塵封的灰跡,輕輕地打開鎖。
推開柵門時,他的目光望著花園裡的某一角,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久久無人打理,雜草叢生的花園裡藏著什麽,但這個連開門都不熟練的青年卻知道。
他看著,像是回到了家一樣,說:“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除了推開門時缺少潤滑的鐵門發出的一聲長長嘶鳴。
亞度尼斯瘦削的背影進入了小屋,然後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對他來說也許今天又是漫長的一夜。
暖色的燈光溫柔地照亮亞度尼斯的臉龐,此刻他的面容顯得異常安靜溫和,那些沉沉的鬱色和暮氣似乎都被某種神秘的力量驅散了。
他合上手中慢慢走著的古舊暗金懷表,似乎這樣就能不再緬懷過去的事。
“亞度尼斯的一天又結束了。”他說著,關上燈鑽進被子蜷縮起來,感受黑暗的懷抱。
一夜無眠。
地下城是南路伊茲帝國明達尼州的一個建築,然而熟悉它的人更喜歡稱呼它為——地宮。
它一半有一大半處於下城區,其余的則歸屬於上城區,比起單純的黑或白的形容,它更像剛好生長在那片灰色陰影裡的寄生蟲,一動不動,不見天日。
黑色大衣的人影彎彎繞繞地從隱蔽出走進地宮裡,無視那些叫嚷得正熱鬧的人群,靠近了真正的接近“核心”的部分。
當他進入這裡時,他就不再是失去了僅有的親人的亞度尼斯,而是地宮的一名醫生——德洛雷斯?埃爾維斯。
果然已經漸漸地習慣這裡了。
他想著,穿過重重的警衛,無視那些帶著好奇和輕視的目光,輕輕地敲了敲最裡面的一扇門。
裡面傳來一聲沙啞的請進。
推開門時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背對他,當德洛雷斯走到他的正面徑直坐下時,正剪著雪茄茄帽的男人默默才默默抬起頭。
他看上去比較年輕,褐色的頭髮梳成背頭,五官深邃,陰影深深地陷進他的面孔,令他的眼睛籠罩在一片灰色裡。
當他夾著雪茄塞進嘴裡吸了一口時,
彌漫的煙霧又遮擋他的眼睛。 “你的膽子很大。”沙啞的聲音並沒有那麽多的不滿,也許他是指德洛雷斯未經允許就坐下的行為,亦或許是指其他的。
德洛雷斯鬱鬱地笑了下,神情與在崔尼蒂面前是判若兩人。
“我去探望過威廉姆斯先生了,就在昨天。”德洛雷斯絲毫沒有因為那句話感到害怕,甚至微微歪頭避開向他飄散來的煙霧。
“哦,是我父親。”男人漫不經心地擺弄他的雪茄,“他是傻了嗎?還記不記得他的兒子叫艾德斯?”
“威廉姆斯先生看上去精神不錯,也許您有空自己自己去探望他。”
“我可沒什麽和他說,難道我要過去問他:嘿,你是要把遺產留給我還是你的私生子?”艾德斯這樣說著,也許是覺得滑稽,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德洛雷斯搖搖頭:“在我去之前,他住在州立精神病院期間暫時沒有發病症狀。”
艾德斯藏在深深的眼窩裡的瞳孔輕快地閃過什麽,說:“他掩飾得很好,如果不是那天像個智障小孩一樣問我要媽媽,我也沒理由把他送到那裡去。”
艾德斯隨手揮開那些煙霧,脊背靠到那張貴重的座椅上,盯著德洛雷斯再次開口:“是你在幫他掩飾嗎?嗯?還是你覺得,只要他在位就可以給你帶來更多的好處?德洛雷斯。”
艾德斯聲音啞啞地叫著他的名字,似乎相當平靜,但只有了解艾德斯的人才知道這個家夥現在有多危險。當他提起他的親生父親時總是顯得格外地敏感和殘忍,透著種介於漠然和在意之間的恨。艾德斯問完後就沉默下來,他的眼睛盯著鼻尖前雪茄燃燒的火星:“還有三分之二。”
他似乎在說雪茄的長度。
德洛雷斯歪頭,看著他的眼睛,嘲笑般又笑了一聲。
艾德斯忽地停下動作,直勾勾地盯著對方,似乎覺得受到了挑釁。他不說話,也不動,任憑那支雪茄這樣燃著。
“蒙特利斯托特系列的雪茄,出產於西德裡菲爾帝國皇室產業。”德洛雷斯說著,站起來。
他走到艾德斯的身邊:“秘密工藝,高級材料,頂級製作。由上等的多米尼加長形填料手工製作。”
艾德斯朝他挑挑眉。
“像禮物一樣被裹進一個康涅狄州金黃色的外卷煙葉中,豐富的皮革、黑色的橡木和醇厚的咖啡排列層次分明。”德洛雷斯輕聲介紹他手中僅余不足三分之二的物品,看上去完全沒有理解這“三分之二”是對他生命的剩余時間的宣告。
“如果是威廉姆斯先生,他不會在這個時間見我。他會自己一個人坐在這張歷史古老的椅子上,放一首曲子,也許是他最喜歡的《塞文之森深處》或者是他最近才感到新鮮的《離別之吻》,然後靜靜地享受它……”
德洛雷斯走過艾德斯的身後,他的貼身保鏢已經從暗處微微現身,畢竟艾德斯比他的父親更加怕死,或者說:謹慎。
艾德斯聆聽著,他罕見地沒有對這些話感到不耐煩,甚至有些新鮮:“他收藏的雪茄,我會抽一半然後任憑它燃一半。”
他說著,曲起手指輕撣:“我不了解它,所以就像吸香煙那樣吸它。這沒什麽,傑裡昂他留下了很多類似這樣的無用的東西,哪怕它一根價值幾千金幣,最後一家下城區的家庭花一輩子——然而,它們依舊是無用的。”
“你覺得,他會給我留什麽有用的東西嗎。”他的語氣驀然變得咄咄逼人,那些話裡沒有疑問,只是闡述事實一樣的冷漠,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看著不足三分之一的頂級雪茄。
“這也是我要說的。 ”德洛雷斯站在他的身後,輕輕扶住椅背:“不論有用或者無用,不論他在不在時會選擇怎麽做。重要的是——這些東西現在都歸你了。”
艾德斯能很明顯地感覺出他將近於蠱惑的語氣。
“不管您多討厭威廉姆斯先生,甚至打算把他關在州立精神病院裡一輩子,我都不感興趣。”德洛雷斯指尖用力微不可查地攥緊椅背,“你不會的,我會告訴你,比如抽雪茄的方法,比如唱片和放在哪裡,再比如…你的父親這些年掩藏的秘密……”
他微微低頭,貼近艾德斯的耳邊如是說。
艾德斯忽地就沒有動作,他微微偏頭,在這個角度,任由影子蒙蔽他的半側面孔。好久之後,他才問:“你會是他留給我的有用的東西嗎?”
“不,我只是個背棄舊主的家夥。”德洛雷斯遠離他站在一側,忽然間,那種逾矩的姿態變得恭敬起來,“我只希望,能留下威廉姆斯先生,畢竟,他對我,相當照顧。”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德洛雷斯?”艾德斯瞅著雪茄最後的燃燒,煙霧遮住他的面孔。
“你會的,新的——威廉姆斯先生。”這個神態總是陰鬱的年輕人笑起來,這種笑容顯得有種病態和不祥。
艾德斯哼笑一聲:“我喜歡這個稱呼,不過也許你該告訴我他謹守的秘密。”
“某件被藏起來的神話遺存物——獅心。”
艾德斯猛地伸手,直接在貴重的深色長桌上摁滅了那支雪茄,最後的煙霧壓抑著升騰,然後消散。
它尚未燃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