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山從屬城

　　老福街道剛下過雨，石磚路上濕漉而滑膩，泛著一層薄薄的灰光。

　　街角處的黑色垃圾袋堆在一起，浸泡在雨水中，滲出黃綠色液體，一路蔓延到下水口。

　　這兒衛生環境的確不算太好，畢竟是個老街區，但此刻來往行人卻絡繹不絕。

　　安雲藏關好鋪子閘門，從側門出來，老早就被一股肉香吸引。

　　他是這間安氏小鋪的店主，但此刻已經是飯點，所幸乾脆提早一點關門。

　　放眼向街道兩側望去，煙霧繚繞，輝光燈管閃爍，給人一股奇妙的觀感。

　　三年前穿越至此，他至今依舊覺得陽山小城頗為神秘。

　　不同時代的產物竟能雜糅在一起出現，給人的感覺十分微妙……

　　收回心神再望向來往人群，這是老福街道為期三日的美食文化節，和他家雜貨鋪沒啥關系，但與他的肚子無疑是有關系的。

　　安雲藏打了個哈欠，青澀面龐上殘留著沒有刮乾淨的胡渣，身上穿著十分隨意，一對眼睛卻是透亮。

　　“小安來了?來吃串烤肉！吃就吃串大的！”

　　“嘿，安哥，糯米丸子要不，乘上一碗?好嘞！”

　　安雲藏也生活在老福街道，和街坊鄰裡大多認識，雖然他表面上只是個雜貨鋪攤主，但實際上……

　　這年頭誰沒個副職呢?

　　是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要認識他的，臉上都樂呵呵的。

　　不至於免費相送，但也總是會挑最好的遞上。

　　“妹子，這兒太亂了，聽哥的早些回去吧。”

　　街坊鄰居聲音中，忽然夾入了一道陌生的聲音，讓安雲藏不禁瞥了一眼。

　　是對兄妹。

　　“不嘛~，沒事的，來之前我查過了，哥你想不到吧?這兒治安環境可是城中數一數二的，比我們那兒都安全！”

　　“怎麽可能！妖異可不會挑地方……”，哥哥面色不好，壓低了聲音。

　　妖異，說的是山海妖異，從六十年前起，這群超出常人理解的妖異就已經開始入侵正常人的生活。

　　現在，山海妖異已經成了“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對普通人而言，就像是“火災”、“地震”一樣。

　　“哎呀，我知道，不就是妖異嗎?那治安官叫什麽來著?安……反正就是治安官，可厲害了！”

　　妖異的處理，往往涉及到一群更為特殊的人。

　　在陽山從屬城中，他們或是聚集在特管局裡，合作以發揮力量，或是散開成為各個街道的治安官。

　　安雲藏便是拒絕了特管局的招攬，成了後者之一，即老福街道的治安官。

　　雖然他隻將之看作是副職，還是“副職之一”。

　　“唉，算了，隨你，反正十二點到了就得跟我回去……”

　　“好嘞，我的親哥~”

　　短短幾句話，很快就完了，安雲藏也只是在此功夫稍微看他們一眼，便就收回了目光。

　　他一路走來，吃得滿嘴油水，但一抹肚子還是空空的，可能也就吃了個不到三分飽?

　　果然光吃些小吃是填不滿他這具軀體的，還是得來餐大的，比如……

　　他目光一轉，就念出了店名:

　　“花菇炙烤全羊”

　　旁邊又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哥哥，我們去吃這家烤全羊吧?這香味，光是這香味就隻得一試吧！”

　　“烤全羊……光是我們兩個吃不完吧?而且大人點評上也搜不到……”

　　“哎呀~，

你等著……”　　妹妹松開哥哥手臂，目光在人群之中流轉，很快就定在了安雲藏身上。

　　這青年身上有著和老福街道一般無二的氣質，卻又和她處在一個年齡段，眼睛裡還有一股奇怪的親和力，讓她一眼就相中。

　　“哎你好，你是街道居民嗎?能問一下這家烤全羊店好吃嗎?”

　　安雲藏看著這店子，眯起眼睛，又看了看裡頭吆喝之人，搖搖頭:

　　“我是這兒的，但這應該是家新店，之前沒見過，裡頭夥計也都是外人。”

　　“甚至……昨日都還沒有……”

　　前半句入耳，妹子後半句就沒細聽了，蹦跳著就回到了哥哥身邊:

　　“哥，這是家新店！我們說不定還能搶個首評呢，快走，就這家了！”

　　“唉，好，隨你。”

　　兩人進了這家烤全羊店，同時被妹妹詢問的青年也在駐足一陣之後，進到了店中，挑在了兄妹二人旁邊坐下。

　　三人剛入店沒多久，站在店子中央吆喝的胖老板就搖了搖手中鈴鐺。

　　鈴鐺聲入耳清脆，卻縈繞著一絲幽遠之意，讓人聽得失神。

　　回過神來之後，大塊頭夥計已經從後廚牽來了一頭羊羔，白白胖胖，眼珠直打轉，一點也不怕人。

　　“哥哥，是現殺活羊誒，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看那羊眼睛，真有靈性！”

　　大塊頭夥計眼睛一轉，就盯在妹妹身上，看得出神，胖老板也有意動，牽起羊，笑著說道:

　　“姑娘好眼力，咱這都是山裡頭有野性的羊！可不比籠子裡養出來的靈性得多?”

　　妹妹很興奮，“那味道呢?”

　　“味道嘛……自然要比籠子裡的好，而且好得多！小姑娘不如試一試?”

　　妹妹認真點點頭，“當然！”

　　這炙烤全羊店還真有幾分新奇，將羊牽出來之後，給在場的食客都展示一遍，接著就扯起一張黑布整個遮住了店子中央。

　　“哥哥，你看好不好玩，像變魔術一樣！”

　　妹妹話音落下，黑布裡頭就傳出來一聲變調的“咩——”。

　　“各位稍等，羔羊肉馬上就給各位端上來了。”

　　放血聲、撕扯血肉聲、刀具碰撞聲……

　　一陣聲響之後，隨著血腥味散開，每個座位上都端上了一小盤羔羊肉。

　　晶瑩剔透，甚至能看出肉裡面新鮮的生命力。

　　下鍋滾上一滾，蘸取醬汁調料，將羊肉送入嘴中，鮮美味道頓時在味蕾上綻放。

　　“好吃——！”，“絕了，這味道絕了！”

　　店裡響起了一片讚美之聲， 口味不一的食客，竟然都被同一碟羔羊肉征服。

　　連兄妹中偏木訥的哥哥，此刻臉上也寫滿了讚歎——太好吃了！

　　唯有一個聲音與滿堂讚美稍有不同，似是還帶著一分歎息:

　　“可惜，分量有點少了，像是吃了團空氣。”

　　這句話戳中了所有食客的心，都不禁點頭表示認可，而胖老板和大塊頭夥計卻是微微一怔，相視一眼，望向說話之人。

　　這說話之人見兩人望來，眼神古怪，卻一點也不發怵，大大方方一笑，展示了一下空蕩蕩的碟子:

　　“老板，分量太少了，而且……這還不是招牌吧?”

　　兩人見那青年已經將空氣羔羊肉吃下，不由得心下一松，臉上立刻就堆滿了笑:

　　“當然，炙烤全羊才是本店招牌，馬上就上！”

　　“客官，您稍等嘞~”

　　安雲藏頷首示意，又摸摸了肚子，發出饑餓的咕嚕聲，似有感慨:

　　“吃了滿滿一疊卻還是不到三分飽，老板呐，接下來的羊肉可得實在點，別讓人失望。”

　　胖老板看著青年泛著微光的黑眸，心頭又是一跳。

　　他總覺得這古怪青年話裡有話，又不明所以，隻得摸著肚子迎合道:

　　“當然，下一頭可不是小小的羊羔，是頭剛長成的，口感分量都極佳的小雌羊，肯定讓大夥都滿意！”

　　妹妹神色中期待十足，歡呼了一聲，臉頰微微發紅，顯得粉嫩嫩的，胖老板也是笑意更濃。

　　但緊接著，後廚就傳來一聲悲鳴，“哎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