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一大早。

　　張國利安排兩個兒子大德，大偉挨家挨戶通知:大家準備行囊，明天出發。

　　村裡人一般出門，選雙不選單。要麽初六，要麽初八。六六大順，八八發發。

　　初五的晚上，宮鳳英還點著蠟燭，為孩子縫製千層底布鞋。千層底布鞋，因鞋底用各色的布裱成袼褙，多層疊起納製而成，鞋底剖面，像極了千層餅，取其形象得名。

　　她已經幾個通宵為孩子做布鞋。聽大德說，布鞋在工地最好穿。工地上有很多扔下的帶有長釘子的模板，穿黃球鞋很容易踩到釘子，刺穿腳板。千層底布鞋好多層，一般的釘子都不怕。

　　正月初六早晨，小村的積雪還沒有融化。高高的白楊樹上還掛著薄薄的凍雪，風呼嘯著吹過，樹枝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宮鳳英雖然一夜沒睡，但還是忙裡忙外，給孩子準備行李。大德說，到廣東坐火車要三天三夜才能到達，要多帶些煮雞蛋路上吃。宮鳳英把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和鹹鴨蛋全給孩子煮上帶著，用自己織的粗布嚴嚴實實的裹上，能多保溫下。

　　孩子過了春節才十三歲，第一次出遠門。

　　宮鳳英心如刀割。臨出家門時，張懷誠抱起家裡的大黃狗和小黑撫摸著，依依不舍，眼淚嘩嘩地流。直到張懷友和大德催促下，才松手。

　　大黃、小黑和村子裡的狗狂吠著，一直送到村口……

　　鄉下的男孩，如果沒有一條屬於自己的狗，那他的童年是不完整的。大黃小黑和張懷誠在一起都有三年多了。九歲那年，哥哥從同學那裡要了一條小黑。他沒有自己的狗，就天天央求哥哥要給他要一隻。可是狗狗一出生都分好了。弟弟那麽想要屬於自己的狗，張懷信只能跟同學李東商量。

　　“狗狗被我媽都分給鄰居了，我鬧了幾天才給你留了一隻小黑。”李東說。

　　“我弟弟特細心，肯定會照顧好自己的狗的。”張懷信說。

　　“那要不這樣，後天晚上我們村子放電影，我爸媽看電影的時候，我偷偷帶你去我家，把那隻大黃帶給你弟弟。我就說，被人偷走了。”李東說。

　　一天晚上，李油坊村放露天電影的時候，在李東的安排下，張懷信和張懷誠偷偷地把小黑抱出來。剛出李油坊村的時候，還差點被追出的狗媽媽咬住。

　　李東一下子抱住大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剛下過雨，李東臉上、耳朵上，頭髮上都沾滿了泥，大喊著，“你們倆快跑，我快堅持不住了！”

　　這次隨張國利一起打工的孩子就有十幾個。張懷誠和張懷友最小，都是十三歲，剛讀完小學五年級上學期，其他的也都是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夥子。

　　宮鳳英和大兒子一直跟著打工隊伍走了十幾裡路來到火車站，一個不到一米六的瘦弱女子，已經幾夜沒有合眼。一路上不停地對孩子，和孩子的小夥伴千叮萬囑。

　　“我們家孩子小，他叔啊，在外好好照顧下俺家城子。”

　　“放心吧，信子媽，有俺國利在，孩子不會受欺負。”

　　張懷誠隨著擁擠的人流，擠上了火車。沒有座位，只能兩腳不著地的被擠來擠去，瞥了眼窗外，看見母親和哥哥，不停地揮著手，還在不停地說著什麽……

　　宮鳳英和張懷信直到火車遠遠離去，漸漸消失才離去。

　　宮鳳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張懷信趕緊扶著母親走出火車站。

　　他們向回家的路上走著，

路上實在走不動了，就靠在一個草垛前，地上墊了一些麥秸，母子倆偎依著，眼角濕濕的睡著了。　　正月初八，張懷信和張懷仁兩夥伴就要開學了。本來全村在鎮上讀書的小夥伴有十來個，現在就剩下他們兩個了。

　　坐在教室裡，張懷信突然發現班裡少了十來個同學。

　　班裡在議論某位同學去哪裡打工了，還有同學說他們也在準備跟親戚外出打工。

　　“這幾天家裡在商量讓我去無錫還是去廣東?一天二十元，包吃住，有服裝廠，也有電子廠。”一個女同學和同桌竊竊私語的說。

　　“你要去的話，帶上我吧。我不想讀書了。”

　　“讀書煩死了，還不是要嫁人，家裡兩年沒給添新衣服了。不如打工掙錢自己買。”

　　下課的時候，幾個男同學議論說說。

　　“我可能去打工。我家裡說讓我跟親戚去廣東建築工地，包吃住，一天二十五。你們想去嗎?”

　　“我去！我們村的蛋蛋出去打工一年，村子裡第一個買電視的！”

　　“你去我也去！我也想打工掙錢， 給奶奶買個留聲機，奶奶可喜歡聽戲了。”

　　“我也去！”

　　“我去！”立刻有三五個同學附和著。

　　打工這個新名詞，充斥著整個校園。

　　老師和學生都不能安心的讀書。學校也開始重視學生輟學這件事。

　　老師不停地去鄉下孩子的家裡想勸孩子們返回學校，每次都無功而返。

　　“讀書讀幾年都讀傻了，再讀書就打光棍了！”

　　“讀書不如打工掙錢，蓋房子，娶媳婦！”

　　接下的幾天，陸陸續續都有同學沒有來上課。直到元宵節後，班上才穩定下來。原本66個學生的班級，還剩不到三十個學生。初三班級的學生輟學的現象更為嚴重，有的班級還剩下十幾個學生。

　　很多學生十三四歲的年紀，上了南去的列車。

　　有好幾天，都沒有看到班主任宮老師了。

　　“宮老師啊，俺娃要娶媳婦啊，娶媳婦要掙錢，掙彩禮錢，還要蓋房子，不出去打工不行啊！”

　　“宮老師，您回去吧，俺去打工掙錢蓋房子。家裡還有弟弟、妹妹需要錢上學啊。”

　　宮老師騎著自行車，不停地去各個村子去勸學生返回學校，每次都無功而返。

　　最熱鬧的地方是十幾公裡外的三堂火車站，人潮擁擠，很多人批著被子，帶上小板凳，排隊一整夜買票。累了坐在板凳上，困了就席地而睡。

　　宮老師去三堂火車站，也沒有攔下一個學生。眼看著自己的學生，一個個去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