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抓鬮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張志清和宮鳳英看著擠在一起睡的哥仨,幫孩子掖了下踢開的被子,兩人一點睡意都沒有,坐在堂屋。
除夕夜,按照習俗,堂屋要亮著蠟燭一整晚。
“還了二姑家五十,買了三個豬仔花了五十,大隊裡罰款一百,家裡還剩一百二十一塊。老大學費五十九要留著,老二學費也要二十幾塊,親戚鄰裡也要給孩子們壓歲錢吧,沒有買化肥的錢了。”宮鳳英一邊納著鞋底一邊說,“現在孩子越來越大了,花錢的地方也多了,今年孩子們都沒有買新衣服,明年一定要補上。現在錢都要掰成兩半用才寬裕。”
張志清不停地抽著旱煙。
宮鳳英又說:“要是張國利他們那工地要女人的話,我就去打工。乾一個月頂我們一年收成。”
“你要是走了,你買的三個豬仔怎麽辦,張國利家有父母幫著照看家裡啊”張志清說,“去哪裡都不如家裡好。”
“張懷友跟咱家懷誠同一年生的,他說要去跟張國利一起打工。老二也非要跟著去,我心疼孩子啊,正長個子。你看老二,瘦的跟竹竿一樣。哪受得了工地的苦,他還鬧著要去,然後老大也搶著要去。”宮鳳英說著又哭了起來,“李莊李老師說老大又考了年級第一,這孩子考了第一也不跟家裡說聲。這老大,也沒別人家孩子不機靈,總比別人慢半拍,叫他幹什麽事都要喊三遍,怎麽學習那麽好呢?”
“不行就抓鬮,誰抓到就是誰的命!有的人就是讀書的命,有的人就一輩子勞碌命。”張志清說著,抬眼望了下中堂掛著幾行詩。
有有無無莫要煩,一生勞碌何時閑。
古古今今多變換,貧貧富富有循環。
人心曲曲彎彎水,事事重重疊如山。
心高命薄隨時過,貧貧富富命由天。
雞叫兩遍的時候,孩子們都起來了。放過開門炮,孩子們出去玩了會,就回來吃年夜飯了。
年夜飯做了酸湯瓦塊魚,豬耳朵,豬頭肉,和涼拌肉凍塊,當然最不能少的是餃子。能吃上餃子,雖然沒有新衣服,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年夜飯,也是最幸福的事了。
吃完年夜飯,張志清給每人一塊錢的壓歲錢。然後把老大和老二喊了過來。
“你們誰想去廣東打工?”張志清說。
“我想去!”
“我也想去!”
老大和老二都搶著說。
“你們兩人只能去一個,”說著,龔鳳英強忍住淚水,“抓鬮。”
宮鳳英拿過一個盤子,手裡捂著兩個紙團,不停地晃動著,“一個是上學,一個是打工,我也不偏向誰,誰抓到什麽,就去做什麽!”宮鳳英說著,又晃了一陣,才把兩個紙團丟進盤子裡。
望著盤子裡旋動的紙團,兄弟倆,對視了下。
“哥你先來!”
“弟弟你先來!”
“哥你先來!”
“弟弟你先來!
哥倆相互推辭了幾下,然後異口同聲的說,“那一起來!”
兩個人閉著眼睛,同時伸出手來。
弟弟拆開來一看,“哇塞!哇塞”高興得跳了起來,“我要和懷友一起去廣東了!”
張懷誠說著,舉起紙片,一溜煙的跑出門外,門外傳來“我去找懷友告訴他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廣東了!”
哥哥緩緩地拆開紙團,“上學”兩個字。
“打工”、“上學”!字是爸爸用毛筆寫的,張懷信第一次覺得父親的字,寫的不漂亮。
在鄉下,人們常用抓鬮來決定一些難以選擇的事。村子裡分承包地,分村子裡池塘的魚,選村幹部等,都用抓鬮來決定。
人生,抉擇,命運,如果一切都能用抓鬮來解決,那麽世界就簡單的多。
張懷信第一次感覺到無奈。生活是如此的殘酷無情,沒有選擇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