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呱嗒呱嗒的向南方駛去,車廂裡的溫度在慢慢升高。各種食物的味道越來越濃。有人從家裡帶的燒雞,鹵肉,各種鹹菜都開始散發難聞的味道,和煙酒味混雜一起,不停地刺激著張懷誠的胃。開始不斷有人擠到窗口,向外嘔吐。也有人在車廂裡嘔吐。地上滿地的花生殼,瓜子殼,掉下的食物或者扔下的食物。
張懷誠強忍著車廂裡的味道,吃了兩個雞蛋。看著外面天漸漸黑了。站立著僵硬的腿,昏昏沉沉的睡著了。隨著車廂的顛簸和人群的擠來擠去,偶爾睜開眼睛。有的人夜裡有一點點的響動都能驚醒,但有的人在呱嗒呱嗒的火車裡,在火車的鳴笛裡,在四周嘈雜的環境裡也能鼾聲如雷。
火車每停靠一個站點,還在硬硬的擠進乘客,目的地都是廣東。“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這是大家奔往廣東的發財夢。
火車越往南開,氣溫漸漸升高,很多人開始脫下厚厚的棉衣。經過三天三夜的顛簸,終於到達。
下了火車,大家都長長的松了口氣,有的人走下火車開始嘔吐。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從檢票口湧出了火車站。
出了火車站,他們在車站外的台階上把身上帶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分享著吃著。
跟著張國利,他們還要坐三四個小時的大巴才能到達目的地。張懷誠和張懷友對南方的城市充滿了好奇,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的大城市漸漸消失,大巴開往偏僻的,荒蕪人煙的郊區。
下了車,他們又背著行李走了一個多小時,在一處工地停下。
張國利給大家安排了住處,就是一個個簡易木架搭起的帳篷,裡面是雙層床。
天剛暗下來,大家一躺下,都來不及洗漱,鼾聲就彌漫在整個房間裡。
早晨,天還沒有亮,大約五點半,張懷誠和一幫工友就被喊了起來,懷誠和懷友最小的孩子,兩個人在水池邊刷牙的時候,都是幾乎閉著眼睛的。
到了食堂,每人領一碗米飯,一碗漂著幾粒菜葉的湯,這就是早飯了。
1993年的建築工地,還是以人力為主。
張懷誠和張懷友是雜工,主要是搬磚頭,給砌牆的大師傅運磚頭和提桶子,桶子裡是攪拌的水泥、黃沙。二十五元一天。到了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張懷誠和張懷友,雙手就開始火辣辣的疼起來,一看手上都是血泡。
過了春節才十三歲的孩子,哪乾過這樣的力氣活。中午飯還是米飯,配菜是水煮蘿卜。對於以面食為主的孩子,吃起來難以下咽。大約十五分鍾後,又開始乾活了。
乾活第一天,工地老板不時帶人巡視,看有沒有人偷懶。大工師傅表現的很賣力,砌牆很快,忙壞了旁邊的小工。磚和水泥桶要不時遞給砌牆師傅,跑上跑下。到了晚上大約七點的時候才放工。
晚飯還是大米飯配水煮蘿卜。
張懷誠和張懷友睡地鋪。雙手和雙腳都有血泡,渾身像散了架似的,一躺下就睡著了。
就這樣堅持了一周,有天晚上,張懷誠和張懷友兩夥伴聊了起來。
“比鄉下累多了,我感覺骨架都裂了。”張懷誠說,“渾身哪裡都是疼的。”
“是啊,我這手火辣辣的疼呢,每天要搬上千塊轉頭,磨得都是血泡”張懷友說。
“關鍵是吃的,想吃個饅頭,吃碗面條都沒有,本來以為出來打工,可以每天吃肉呢。”張懷誠後悔的說。
“誰說不是呢,在老家,我們吃不上肉,
可以去河裡捉點魚吃,這工地走不出去,也沒有解饞的。”說著,張懷友幾乎哭了起來,眼淚開始流了下來。 “好男兒不流淚,老人說的對,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張懷誠安慰夥伴說。
“只能這樣了,既來之,則安之。要是怕吃苦,怕乾活,跑回去了,也丟八輩子人。”
“是的,我還是“抓鬮”,我抓到“打工”兩個字,才出來的。我自己爭著要出來的,這點苦受不了,回去丟死人。真沒有臉面在村子裡走了。”
“是的,這點苦算個啥,手腳磨出老繭,就不疼了。”
“你說我們沒有選擇去上學,選擇出來打工,是不是錯了?”
“別提上學,提起上學,我腦瓜子嗡嗡的。坐在教室,我就想著外面的小麻雀,小斑鳩啊,小狗狗啊,咱村裡的魚蝦啊……就是不想看書。再說吧,不上學,也餓不死,不上學,也能娶到媳婦。大德、大偉出來打工了,說媒的踏破門了。”
“對,是的,跟我想一塊了。我一坐下來,就忍不住想著去遛狗,去捉魚,感覺後背,屁股都是癢的……一進到教室,我也腦瓜子嗡嗡的,除了背課文,還是背課文,背不會,還要挨板子,罰站。我哥就不一樣,他喜歡上學,喜歡讀書,連村支書家的***思想那書也看,密密麻麻的字,看著就暈。”
“你哥,就讀書的料,還有那個張懷仁,不讀書能幹嘛?乾活不行,慢騰騰的。我家地和張懷仁家挨著,割麥子的時候,我一趟割完了,他還沒有割一半。割麥子,又不是寫作文,嘩啦嘩啦的,割就完了。你看你哥,夜裡,點著煤油燈看書,看得入了迷,能看到大半夜。我就不是讀書的命,連環畫的書,我都懶得看。”
“我想出來打工,還有一個原因,我家太窮了,幾塊錢,俺媽還到處宅人借錢。俺不想,俺媽到處求人借錢。感覺借錢太丟人了。”
“你爸是醫生,家裡還缺錢?”
“俺爸給人看病,又不掙錢。俺爸給人看病,都是先看病,再給錢,記得帳多。有的人欠幾年都不給。好多人欠錢不說,還有人賴帳。俺三弟屬於超生,還罰了錢,家裡窮的叮當響。”
“俺家裡都說你家有錢,有時俺爸,還找你爸借錢呢。”
“俺爸就是這樣的,有錢就會借的。俺爸那性格,文化人,太肉筋了,俺又不能怪罪他。俺也想出來打工掙錢,讓俺媽不再問人借錢,讓俺哥安心讀書。”
“嗯嗯,你不說,俺還不知道你家這麽難?俺家好像還欠你家藥錢沒有給呢。”
“咱不說這個了。”
“今天,我趁撒尿的時間,爬了下樓頂,看到不遠處的工地外,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改天我們溜出去看看。有水,就有魚。”
“嘿嘿,我也剛想跟你說呢。來的路上,你睡著了,這幾天我也忘了跟你說。我也看到大海了,一望無際。”
“哪天偷偷地溜出去看看。”
“就這麽說了。”
張懷誠還想說什麽,聽見張懷友已經開始打鼾了。
張懷誠也很快就睡著了。